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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 大雄与天使之城

Loved Towel|2018 年 6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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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1:本文画风与哆啦A梦原著严重不符。可能出现严重OOC的情况。请各大吧友凭喜好食用。

2:本文可能会出现毁童年桥段,但绝非为毁而毁,而是不得已调用某些可能比较鬼畜的桥段引发必要剧情。

3:故事年代与水田版一样设定在当代,但时间线是大雄等人的高中时代,原先为了不毁原著曾经想过用小学时代的主角团,但考虑两天后还是放弃了。理由是高中生的年龄段,人们的心智相比小学已成熟了很多,但心中那股少年的热血依旧未曾褪去,或许会为了心中的感动,敢于去做更富有冒险精神的事情,因此也更加适合本文的画风

4:不定期更新,可能两三天一更,可能周更,极小可能日更

5:如果看的不舒服可以随时提意见,咱会考虑每位读者的意见的。但请勿乱喷楼主,不然楼主会非常难过哦


前言

本章码字BGM

EXEC_FLIP_FUSIONSPHERE./

有意者可欣赏一下哦

“梦想,并非仅存于少年心中之物。

倘使千万载岁月虚度,未来依旧充满变数。追悔莫及之事早已随风飘逝,若生命之火不熄,则追寻之路不止。

此乃不归的旅途,除梦想外,没有光明与你同行;而这梦想之光,与寂寞相伴而生,正如种子破土而出时,必将忍受黑暗的折磨。

你要用梦想浇灌自己、用黑暗试炼自己,在我们必然不会知晓的遥远之地破土生长、灿烂地绽放。

因为,你是我们播撒的最后一颗种子。”

——来自家园星的最后通讯;年代与日期资料已损坏。


序章

永夜极寒,星空渺远,对黑暗中的一切冷眼旁观。

星系间空空荡荡的真空与暗物质中,一座巨城若隐若现,飘行于黑暗,间或微光闪烁,如幽灵一般。

硕大无朋的半球形基底上,矗立着望不到顶的高塔;其规则式凹凸而起的外墙则不住地内外伸缩,呼吸一般地搏动着。

而以这座高塔为中心,无数高大建筑呈螺旋状无限延展,无论是穹顶还是外墙皆一尘不染;它们直达被高山环绕的圆形边际,倘若近距观看,当真如无垠的大地一般。在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山巅之上,成群林立的楼宇间充满着拜占庭式的奢华美艳,呈现出几近完美的几何结构,远远望去,神似永无止境的三维分形。

倘若亲眼目睹,则无人不会静默深思:这座巨城的建造者动工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宏图匠心。

“以太聆听台,一号报告。”

“星风聆听台,二号报告。”

“尘云聆听台,三号报告。”

不辨性别的合成音,在空旷的人造大气内幽幽飘起。声波急速传递,在护盾的边缘回响震荡。

“已捕捉到协议讯息,编号80002S。”

短暂的停顿后,三座沉默了无数个纪元的聆听台,开始广播从深空中传来的希望之音。

“开始检测位置讯息。来源:方向编号3356;距离二十九万光年,正负修正:三千光年。位置推测:银河系,猎户座旋臂。”

合成音到此戛然而止,一片死寂再度降临。

这片死寂持续许久,直到一阵音乐似的设施运作声响起,方被打破。

这惊天动地的喜讯,并非没有人听到。

因极度低温而白汽四溢的池内,气泡疯狂冒起,瞬间沸腾至极高的温度。泛白的液面褪了色,苍霜般的模样顷刻间完全透明了。

遮罩敞开,少女模样的人形生物攀扶着池缘渐渐坐起。她寸缕不着、肌肤发红,意识尚不清醒,浑身正打着颤。

外表看来,少女正当豆蔻,眉眼清秀纯真,五官完美得如梦似幻;但她肌肤全无血色,身板单薄纤瘦、弱不禁风,举手投足间轻得有些病态,好像连骨骼都是中空的一般。她及腰的秀发和水润的眸子全是了无生气的银白,神情黯淡无比,细看之下甚至显得些许老态,向外散发着忧郁而压抑的气息。

“被唤醒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少女轻轻呢喃,在空无一人的大厅站立起来。

“家园城……您的一切,还是那么亲切啊。”

厅中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杳无人影;不加遮掩的身体,毫不顾忌地暴露在黑暗里。

孑然一身遗世独立,或许说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但一切都还非常熟悉。熟悉到她能为每个构成这座城的夸克都起个诗一样动听的名字。

名唤家园城的巨城,在这银发少女的眼中如同母亲一样可敬。意识和回忆清晰起来,少女回想起了启程时的哀痛、横跨星海时的惶恐、历尽黑暗时的绝望,和陷入沉睡时复燃的希望。

点点滴滴的回忆涌上心头,像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不知多久以前的往事,如今再度触碰时才知道那是刻在心中的烙印,深刻至骨、不可忘却。

家园城自家园星启航的那段历史,早已成了尘封的传说。但在这座千万族人同住的城中,这段传说正是他们使命的根源。

那就是寻找新的家园。

而如今,长久以来奉命探索的新乡,终于有了可靠的消息。

银发少女在空中展开全息的镜子,眨了眨双眼,调动自己脸上虚弱的肌肉,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飘飞的淡蓝色光粒子缠绕在少女身旁,织成一件柔软坚韧的长袍。

少女叹了口气,赤足走上塔外的广场,抬头仰望,眼里的星光几乎要满溢出来。

“感谢您!家园城啊!”

少女双膝跪地,开口呼喊,声音虽甜美无比,端庄威严仍旧尽显。

“万古以来未醒的梦中,我们不止一次地祈祷!”

似乎在回应少女一般,巨城发出一阵阵微弱的轰鸣声,以此证明自己仍在运行。

“所有的族人都应心存感激!家园城,您是我们唯一的母亲!在这最最重要的日子里,求您不要将我们抛弃!我们无法报答,但无论如何,面对苦难后的希望,请您再度、再度让我们乘风前行……!”

少女感觉到了一阵阵的震动,她的五脏六腑也随之颤抖。

震动贯穿了整座家园城的基底,古老庞大的引擎似乎同少女一起呼喊起来,在一片死寂的永夜里,大声宣告着无言的铁誓。

于是少女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呼喊出声,她高昂着头,银色的发丝反射起微弱的白光,眉眼间的压抑散去了大半。

原先幽灭不定的光辉、似近似远的乐声,在眨眼间便已注入城内所有未被唤醒的空间。

少女极目远眺,从家园城边缘的山巅,再到几步之遥的舱室,无数低温池闪烁起来,疯狂的气泡从池中冒出、破裂,沸腾的汽化液体融入空气,丝丝甜腻的气味飘飞逸散。

无数的少年少女从沸腾的池中站了起来,修长的双腿支撑着他们苗条的躯体,展现着摄人心魄的古典之美。

银发少女登上塔顶,观望着满城复苏的同胞,眼中满是无可言明的震撼。

陆续苏醒的人们起先同样地迷茫,但当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定格在银发少女身上时,无数双眸子中闪耀的光芒足以盖过太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银发的娇小少女,从万古开端之时,就已注定是带领他们乘风前行之人。

“家园城!”

所有人,成千上万的人,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齐声欢呼,声震山海。

第一声。

“为了心中的希冀!”

第二声。

“为了崇高的征途!”

第三声。

“生命无上!!”

第三声欢呼归于寂静时,整座家园城彻底地苏醒了过来。

半球护盾的顶端,阵阵强光打来,令银发少女不禁抬手遮目,洁白的圣光自上而下,将家园城映成一片全白的世界。

那是他们的太阳,城中一切生命的源头,代表孤独黑暗中唯一光芒的圣物,在无数个纪元的时光之后,终于再度熊熊爆燃。

而此时站在城中的人们,带着满怀期望的美丽笑容,双手合十、无一例外,因为他们的祈祷终被应允:他们即将消亡的种族,终于在绝境中求得了一线生机。

被广播的坐标清晰地展示在天幕上,那是猎户座悬臂边缘一颗绝美的蓝星,绕着自己的恒星稳定旋转,安全、舒适而温馨,唯有天堂能够形容。而那就是这个将死文明的救命稻草、迫切追寻的目标,家园城即将朝向那里再次启航。

于是以银发的蓝袍少女为首,他们凌空跃起,背后炫光流窜、大放异彩,足有身体三倍大的羽翼,如爆发的超新星一般,在空中卷起飓风,俨然一群圣洁的天使,在不绝的欢呼声中飞翔。


001:寓意何在

托斯乐的海岸,阳光和煦、微风怡人,倘是没有了硝烟和刀剑的喧嚣,没有了正义与罪恶的呐喊,那么这里会一如既往,安乐太平。而打破了托斯乐王国平静的海盗入侵,如今依旧没有停止。即使人人传颂托斯乐海岸是世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一柄尖锐的长矛和一滴猩红的鲜血也足以将这一切颠覆得面目全非。

「你们的船已搁浅,你们的武装已被解除!」大将军的宣告如若响彻天边的钟声,甚至压过了海浪的咆哮,「不要继续抵抗,上岸投降归案,你们是逃不掉的!」

史上最‘作恶多端’的海盗团,和史上最‘英勇无畏’的皇家卫队,今天要在海岸进行登陆决战。正如托斯乐王国的大将军所见,王室的军队如日中天,而这海上的乌合之众,却已没有一片像样的钢铁。这场大战的结果会是如何,毋须想便可知。

然而,身为船长的他知道,无论现今局势多么不利,甚至已到了绝望的地步,他的职责都必须得到合格的履行。

「为了我们被强取豪夺的家园!」

「为了我们被践踏的尊严!」

「为了我们不屈的生命!」

「我的船员们啊!!与我同在!!」

没错,他的生命就是船员的生命,他的尊严就是船员的尊严,哪怕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当年骷髅旗下与手足立下的誓言,也绝对不可背弃。

就这样,将海洋都染成血红的恶战在托斯乐的海岸告捷……不,说是恶战,其实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吧。斜阳西下的时分,将军佩戴着闪耀的勋章,立在沙滩的尽头,而双臂尽断、须发凌乱的独眼船长,就跪在他的眼前。

「你要对我忏悔在托斯乐王国犯下的罪行吗?」将军这样质问船长道。

「只要你们腐化的王国还在蚕食这个世界的土地一天,」船长瞪着他充满血丝的独眼,「只要你们贪婪的国王还觑觎着这世界最珍贵的财宝一日,只要你这衣冠禽兽还大权在握一时,我就凭着我这即将被你刺穿的心说,我永不忏悔!」

「你错了,大错特错,」将军残忍地微笑了起来,「我从来、从来不会做出刺人心脏那样残酷的举动。」

话音戛然而止,船长人头落地。将军踏着染血的长靴,迎着夕阳离去。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除了那位船长的手足之外也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江洋大盗,也不是吃人恶魔。从被大火焚烧的家园逃窜而出,流亡世间,他本是海上的难民,却被扣上无数顶罪恶的帽子,寻找家园之旅被绝望阻塞,活路被一条条地断绝。或许,他这一生最值得庆幸之事,就是死时有人陪在他的身边。


“真是……好久没看过这样扣人心弦的故事了。”

许久未被合上的书页不知何时落上了点点灰尘,桌前的少年微微倾身,将灰尘轻轻吹去。

他依依不舍地将书合上,有些笨拙地把它小心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成为海盗》……这本小说的书名,还真是看完了才知道寓意——”

“啊呀,大雄,果然在图书室啊。”

“——何在嗯啊?!”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一跳,原本踮着脚的动作顿时乱七八糟,失去重心从书架旁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上。

“我在这里啊,什么何在……而且大雄你不至于摔倒吧,真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小心。”

被叫做大雄的少年躺倒在地,用倒过来的视野打量着来人。之前如此熟悉的声音,再配上这没什么特点、但就是很吸引人的温和面孔,是出木杉没错了。

“全神贯注的话是很容易被吓到的啊。还有,是你让我摔倒的,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出木杉耸了耸肩,把手上拿的东西放在桌上,半俯下身向大雄伸出右手。大雄抓住出木杉的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轻叹了口气。

“你看完那本书了啊。”出木杉瞥了一眼大雄刚放回书架的小说。

“你推荐的书还有不看的道理?”大雄甩给出木杉一个斜眼,“我可是深有感触啊。”

“心得什么的晚点交流,”出木杉指指身后的桌子,“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呃…我忘记什么了么?”

大雄知道自己一旦全神贯注做着某件事情,记性就变得很差。就算忘了什么,过后恐怕也会想不起来吧。

“这个啊,这个……”出木杉边说着边把刚才放到桌上的东西递到大雄手上,“这你也能忘。”

大雄拿到的是个塑料盒子,半透明。里面装着香喷喷的让人有食欲的东西。还有双筷子。这是……什么来着?

“午饭?!”

面对给自己送饭的出木杉,大雄惊呼一声,猛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午饭时间。彼时他大脑突然间变得一片混乱,对现在的时间开始拿捏不定了——毕竟全神贯注的话,不仅记性会变差,甚至连时间观念都会被抛到脑后去。

大雄紧紧抓住出木杉的肩膀,大惊失色地质问道:“我该不会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把下午的课全翘了吧?!”

“没…没有啊。”

出木杉眨了眨眼睛,摆上一副无辜的表情。

“离下午的课还有好久呢。而且你冷静点啊。”

出木杉的声音丝毫不显慌乱,拜此所赐大雄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失态,立即恢复了冷静。他只好放开出木杉,兀自摇了摇头。

的确,最近反常的天气,热得让人有点不清醒。

“……咳咳,抱歉。”

大雄看书的速度这几年来有了很大长进,现在的午休时间不会过半。不过,通常意义上的午饭时间,现在已经过了,那就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无法改变了。

也就是说,原本去找静香一起吃午饭、顺便化解最近莫名其妙的矛盾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没错……初中以来,大雄和静香一直在努力地走向正式情侣的目标。那个时候的他们,无论摆在哪里的人群中,都像星星一样夺目。

无论是在旁人,还是在两人的父母看来,这样的结果已是命中注定。两个正在慢慢走进彼此心中的孩子,更是如此相信着。

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的时间,或者说从高中开始,两人的感情好像变得淡泊,关系开始疏远,而至于原因,静香缄口不言。

而每次大雄借故问起,静香总是闪烁其词,不愿意过多解释。

本来大雄是想借今天的午饭时间和静香谈谈此事的,没想到……

大雄望了望灰白的天花板,心脏被某种微妙的挫败感狠狠地抨击着。

“还在想静香的事?”出木杉察觉到了大雄的异常神情。

大雄登时脸颊滚烫:“哪有……!!”

“嘛,算了。总之,刚午休的时候我就来你班上了,”

出木杉把大雄放回桌上的便当盒重新塞给大雄。

“然而你人不仅不在,带的便当都忘在桌洞里。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又往这里跑……该说像你还是不像你?”

“那要看是哪个年龄的我了吧,”大雄苦笑了下,“你吃饭了?”

“没呢。”

“你的便当呢?”

“我放在天台旁边了。毕竟你在这里,就先把你这份带来了……”出木杉语气轻快地解释着,“天台可是个吃饭、思考、看风景的胜地,你要一起来么?”

没等大雄回答,出木杉已率先转身,朝门外楼梯往上走了。

……初中高年级开始,出木杉就和大雄越走越近。原本他以为,只是自己成绩提升的关系。

可是到了最后,他和出木杉居然成了关系不亚于当年五人组的好朋友。这个曾经的情敌,居然主动从追求静香的竞争中退出,选择将可能的幸福拱手送给了他……

见出木杉没等自己回答,大雄干脆也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出木杉说得的确没错,天台是个一边吃饭一边思考一边看风景的好地方。这种感觉并非是所有人都有福消受的,因为这种全然天人合一的状态需要某种先决条件。

大雄咽下一口炸虾仁,思考着这个先决条件到底是什么。

是饥饿吗?是深沉吗?还是二者兼具?还是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没有任何压力的心境呢?

“是个哲学问题啊。”大雄脱口而出。

“哲学问题?”

出木杉抬起头,正好与大雄对视。

“难得思考哲学问题,说来听听?”

歪打正着就是这么简单,偶然说漏嘴的一句话,开启了刚才一直没能开启的话题。

大雄自然不会承认刚才那只是一时自语,于是把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摊在了出木杉的面前。

“你说……明明知道对方是世上最值得同情的弱者,”

大雄花了点时间组织自己的语言。

“还要为了自己的那一丁点小利益,去把他仅存的希望毁掉呢?”

“这个嘛。”

出木杉轻轻嗍了一下筷子。

“是《成为海盗》里面的故事吧?”

“被你发现了啊。”

“看完故事之后会回味好久,也是你的特点之一了吧。”出木杉有些佩服地笑笑,“我觉得,这是人类这种生物,不对,是所有能够被称为生物的东西的共性吧。”

“怎么讲?”

“要一两句话说清楚也很难……”出木杉皱下眉,“这么说吧。你发了点低烧,你把这个过程想象成一场你自己和病毒争抢地盘的战争。”

“嗯。”

“病毒离开你的身体就无法存活,很可怜吧。但是,我们要吃药、打针,把病毒赶走、杀掉。为什么?”

“……这个,因为生病很不舒服啊。”

“如果你接纳病毒,今后它可能和你共生呢?”

“不可能。”大雄摆手,“大肠杆菌和病毒又不是一回事。”

“答案很明显嘛,让你不舒服,就是损害到了你顺利生活的条件,”出木杉啜了一小口水,“不可能共生,就是说谈和反而不会有用。所以你没别的选择了啊。”

“这个比喻有问题吧?”

大雄放下筷子和便当盒,茫然直视前方,还是想不通这个问题的原因。

“故事中的角色可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病毒啊。同类相残,怎么可能用治病打比方……”

“因为本质上都一样……不同的生物个体,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对方的感受,”出木杉放下水杯,“也谈不上什么高尚和卑劣,如果抛开道义情感,从理性出发,一切就都为了生存。能生存,就是正义,再没有更高的正义了。”

出木杉的话音归于沉静之后很久,望着前方发呆的大雄才有所动作。

“……嘛,像是你会说的话呢。”大雄捋了捋垂到耳边的头发,“不过如果是我的话,还是想为船长报仇。”

“这个嘛……”出木杉拍拍大雄的肩膀,“作为人类而言,大雄你相当高尚呢。不过对难题还是不要思考过度了,思考是很消耗体力的,当心下午的体育课累趴下哟。”

大雄半垂着眼睑,轻轻点了点头。出木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就只是静静地吃着午饭。

“不知道静香现在在午睡…还是在忍着困意学习呢……”

依旧放不下思虑的大雄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往嘴里扔了块原本很讨厌的青椒。


002:影子

现在是春天,四月中旬,连五月份都不到。

但是,天气已经反常得让人害怕——已经连续好几个星期的天气预报,报出了直逼七月末、八月初的超高气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让必须面对体育课的学生们防不胜防。

上个周末更是飚出了将近40℃的气温,家家的空调都嗡嗡作响。而且与普通的高温不同,这是那种哪怕只在家里呆坐着,淋漓的大汗就已经让身体湿湿黏黏的湿热。

而且全国都出现了这样的可怕情况,连以凉爽著称的北海道,都在今年的春天开始饱受酷热的侵袭,本州岛和四国岛就更不用说了。

而无论哪个地方的气象台,都无法针对这样的异常天气做出合理的原因分析。大雄无奈地为自己假设着,如果哆啦A梦还在的话,会做出什么应对的行动来。

可惜如今,所有关于哆啦A梦的想法,都只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喂,大雄?大雄?你没病吧,没病就打起精神来啊!”

大雄听见有人在喊他打起精神。但是,自己班上一副路人脸的同学,和这种廉价的打气喊话,又怎么可能对天生就身体孱弱的人有用。

“太热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大雄只回应了一句话,极尽所能地减少移动的幅度。

当然,翘掉体育课一样要受罚,这点大雄是清楚的。只是他实在不想给人看笑话……毕竟,从小学到现在,他的运动细胞几乎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好的,大家请注意分组列队!”体育老师一贯的大嗓门把大雄的注意力吼了回来,“今天是B、C两班一起上课!直人、静香,你们各自负责的班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B班体委直人,用不亚于老师的分贝吼道。

“是的,都到齐了。”静香温和的声音紧跟在后。

说起体育委员,静香能在C班当选还真是有些出乎大雄的意料。

虽然静香超人一般的运动能力从小就有体现,但大雄没想到她还真的把这一身好体力练到了高中。何况除了偶尔的粗暴之外,她这种邻家姐姐一样的性格,怎么看都和这种职务不沾边。

但那些先不管。

扎起单马尾、一身轻便体操服的静香,确实自内而外透着一丝与平日迥然不同的气质。平时裹在略显宽松的校服中看不出来,然而换了一套打扮,才蓦然察觉,她越来越有女人味的身形曲线,在同龄的少女中已极近完美。就算退一万步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在C班是公认女神也是不争的事实。

男大变不变姑且不论。而至于女大,岂止十八变,七十二变都嫌少。

“虽然体育课作为学校的课程,大家是一定要出席的,但在这里还是要说一句大家辛苦了!”

和学生们东倒西歪的站姿相比,体育老师站得像军人一样笔直,瘦削黝黑的脸颊上即使有汗不断流下,双手也一直背在身后而没有去擦。

“尽管今天天气很热,但因为春假后马上要为运动会做准备,所以很遗憾大家没有休息的时间!”

体育老师的声音,像是自带高功率扩音器,即使站得很远,都能震得大雄耳膜隐隐作痛。

“对青少年来说能够多让身体得到锻炼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们不能因为一点点小困难就退缩不做!年轻时多下点苦功夫换来一副健康的身体,今后也绝对不会后悔的!八百米训练现在开始,请大家按照分组编号依次上跑道!”

八百米。

简直是不可逾越的距离……从前和哆啦A梦跨越的那些艰难旅程,现在想起来简直是幸福的度假。

顶着压力、怀着沉重的心情,大雄看着自己第一组的编号,垂头丧气地走上了跑道。

强烈的阳光,将远处的塑胶打得白花花地耀眼。而还没有开始跑,三十多摄氏度的气温就已经要把跑道烤化一样,大雄甚至觉得自己难以站稳。

大雄、出木杉、直人、不知名的C班男生。大雄在最内道,应该说是占据了最有利地形,但他心里的无力感,却没有因此减弱一分一毫……因为这场赛跑,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在静香的眼前,输了。

“啊,大雄,我们在一组啊。”

出木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大雄无奈地转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就只能尴尬地相视而笑了。

“是啊,大家都要看我丢人啦。”

大雄轻擦额上的细汗,深深呼吸了三下。太阳的强光越过焦灼的空气,几乎要在眼前映出海市蜃楼;灰红的跑道踩在脚下,感觉变软了不少。后颈、后背和胳膊直迎着剧烈的高温,连站着不动都有汗滴从皮肤下渗出。

大雄偏过视线,本想躲避出木杉,又正和静香双目相对。因为相隔稍远,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大雄只能看到静香在对自己微笑。大雄心里依旧很温暖,只是他看得出这微笑没了多少热情,只不过是残留的余温罢了。

发令枪响!

大雄顿感脚底滚烫,高温烧燎的灼热感好像脚底起了水泡。他艰难地迈出步子,才发现自己还尚未完全开始,已落了绝对下风。

直人早已遥遥领先,大步迈出、上身前倾,一副快要摔倒的样子,几乎像是最后的冲刺,全然没有要为了余程保存体力的打算。

出木杉落后了直人,但他的跑法保有一种仿佛他独有的从容。他看起来并不累,也不像直人那样拼命,虽速度不及裕和,然而步伐和呼吸都很平稳,即使在这种天气下,跑完全程大概于他而言也不是多难。

第四人和出木杉则始终保持着前后紧跟,衣衫的后摆在被身后带起的气流中微微飘动,热空气仿佛也被他们的速度甩在外面。

在落到最后的大雄看来,他们好像已经脱离了闷热的天气,越跑越凉快、越跑越舒服,已经完全没有了体力消耗的概念。

此后,在钦羡和叫苦不迭的心情里挣扎了仅仅一分多钟的时间,大雄就发现自己的呼吸不平稳了。

两边胸口灼痛,像被塞了钢针。

因为速度无法跟上,汗滴渗进了眼睛。疼痛的同时,连视野也模糊起来。

跑道本应是平直的;但是,在现在的大雄眼里,跑道变得像山间土路一样凹凸坑洼。

身边掠过的人也好、树也好,已成了一条条弯曲不堪的折线。

而太阳的光芒,在天上本是白花花的一片,而迎面照在大雄的眼里,却成了发黑的一团影子。

这团影子越来越大,大雄开始觉得一脚深一脚浅。

心跳开始紊乱,视野被诡异的影子逼得越来越小,到最后,已仅剩下眼前最后的一丝光芒。

中暑了。

“啊……”

大雄感觉浑身发冷,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朝着眼前最后一点点微弱的白光冲去,直到脚下踩空、栽倒在地。

跌倒的瞬间,大雄看到从那点白光中,出现了模糊的人影。

人影背后长着翅膀,形状怪异,不像蝙蝠,更不像鸟。

怪异的人影白若冰晶,张开双翼,足有躯体数倍之大。

它从容走来,站在跌入黑暗的大雄身前。

巨大如山、高高在上,光华炫目,俨然神明。

“你是谁?”

大雄只能趴在地上发问,他无法站立,也动弹不得,甚至抬眼观察这怪物的模样都做不到。

张着双翼的人影没有说话。但大雄能感觉到,它高大无比的身躯变得低了些。

“这是哪?”

人影依旧没有说话。但是,身形再次变得低了些。

“为什么…不说话?”

大雄想要挣扎,却倍感虚弱、无能为力。

“回答…回答我啊……”

这次,人影有了明显的缩小。

它的翅膀不再铺天盖地,而是收在背后,山巅般的压迫感顿减,但旋即一股恶寒爬上大雄的脊背,令他颤栗不已。

巨大的人影变得更低、更小,身高缩减了不知几倍,才看起来更像是个正常的「人」。

“……”

大雄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心里这股汹涌而来的情感是什么。绝望?恐惧?愤怒?嫉妒还是失落?

复杂。太复杂了。

这万般心绪当中,承载着太古至今的悠远记忆,乃人所不能承受之重。

张翼的人影静静在大雄的面前蹲下,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动作万分温柔,只是大雄脊背后的恶寒丝毫未褪,好像蛇缠绕在他的身上一样。

“你是谁?”大雄绝望地质问,“你是什么——”

“——是天使”

人影站起来,身形再次巨化,高耸入云、直抵青冥。它无声地转身,巨大的双翼带起一股剧烈的强风,将大雄吹入黑暗,他这才醒了过来。

大雄揭开被子,发疯一样地坐了起来,连眼镜都从脸上滑下,掉在地上。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满身是冷汗,留长的头发凌乱不堪。

“大雄?你没事吧?脸色差成这样。”

大雄抬起头,发现静香正坐在自己旁边,双眼里满是害怕和忧虑。


003:矛盾的过往

本章码字BGM

溢爱 - 上松範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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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抬起头,发现静香正坐在自己旁边,双眼里满是害怕和忧虑。

大雄移开目光,双眼迷离,仿佛仍在梦中,尚未醒来。

“我这是在哪?”

现下气氛的尴尬,就算是大雄也有所知觉。

大雄并非有意打破沉默,但他依旧对此刻的两人独处感到不适。先前矛盾的记忆和梦境的狂乱涌来,内心千万缕思绪缠绕起来,实在混乱不堪。

“这是保健室啊。你中了暑,出木杉特意背你过来。还对我说,要我稍微照看你一下……”

静香双手搭在胸前,像是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疯狂的心跳。她的脸颊红一块白一块,此时也并不冷静。

……时间在沉思中凝固。

梦中巨大的人影。

大雄在那一瞬间承受的,如同哀悼般的记忆。

沉重至极,让他无法呼吸。

“那是什么……是天使?”

大雄低着头,静香的声音在身旁如幻境般消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呢喃自语。

可是,不对。只是个梦而已,为什么那么在意?

为什么完全不像是梦?

虽说梦中人都不觉得自己做梦,但真实至此,没道理吧。

“大雄?”

静香轻唤。

“……天使……”

低头呢喃着的大雄太过专注,甚至没听到静香的声音。

“大雄!你在自言自语什么?从来没见过你那种表情……”

直到静香刻意拉高分贝,大雄耳边才响起静香温和又有点沙哑的嗓音。

再度抬头,大雄才发觉,静香的情绪波动不太对劲

“大雄,我从来不记得你会这样!”

静香紧抿双唇,牙齿上下紧压,嘴唇血色尽褪。不知天气太热还是激动过度,一张瓜子脸本只是微见血色,此时却鼓得像仓鼠,憔悴的苍白下透着丝丝赤红,仿佛摸一把都要烫手。

“大雄!!”

静香瞪着大雄,两汪清泉似的眼里,眼泪隐约打转。

“我……?”

这时,大雄还没意识到静香为什么会这样反应。因为刚才梦境的缘故,大雄的大脑几乎宕了机,现在可能连烧都还没退。

“你是不是中暑太严重了,脑子烧掉了!”静香泪汪汪地瞪着大雄,“我说话都不理睬了!”

情势转变之快令人无法接受。刚从纷乱的梦境和思绪中脱身出来,又猛然面对静香莫名其妙的抱怨,已经宕机的大脑再次温度骤升,高烧的感觉顿时袭上额头。

静香扭过头去,和在赌气一样。

“出木杉很明确地说过,”静香的声音小了点,眼睛却不知在看哪里,“就算天气很热,就算是你,稍微跑跑就倒下,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大雄赶忙反驳静香:“他太抬举我了——”

——没成想静香转过身来给了大雄一耳光。

火辣辣的痛感,在大雄的脸颊蔓延开来。甚至另一边脸的肌肉,几秒后也酥麻了起来。这一记的力量不容小觑,甚至,静香可能用的是全力。

“大雄!!为什么我们越走越远,你不知道吗?!”

这句质问,声嘶力竭、直达心底。即使来由不明甚至莫名其妙,静香心中焦灼的恐惧、忧虑和痛苦也毫无保留地宣泄在外。此时即使迟钝如大雄,也不免狠狠地挨上一记重击,仿佛一柄巨锤,在胸中猛烈地四下冲撞。

此时第一时间涌现在大雄心中的想法,竟不是为自己开脱、解释。更令他惊讶的是,这想法竟也不是安慰、不是劝解。这从虚无的潜意识中猛然跳脱而出的想法……是罪恶感。

属于背叛者与辱命之人的罪恶感,像大海一样深邃。

大雄用手捂着脸颊,竟半晌没作得出声来。

“大雄。”静香的声音终于低下来了,“拜托了,看着我的眼睛,好吗?”

一阵凉凉的触感,覆上大雄热辣的双颊,仿佛烈火湮没于霜雪,剧烈的疼痛慢慢淡去,寂静的房间中仅留下怒气剧烈燃烧后、名为悲伤的灰烬。

静香的双手攀上大雄的脸颊,一双水灵的眸子闪烁着渴求后者的注视,仿佛那里面的灵魂囚禁在凄凉的躯壳之中,孤寂了万年之久一般。大雄的视线模糊了,他恍惚地望向静香渐渐凑近的面庞,淡淡花香钻入鼻腔,宛如沙仑玫瑰、谷中百合……

大雄再一次从半真半假的幻境中惊醒,眼前的静香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而方才的花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能是严重中暑和纷乱梦境的缘故,大雄开始感觉阵阵头痛。最终,他还是从静香的双眼前移开了视线。

“静香……”

大雄低着头,轻轻念着静香的名字,却早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些什么。

静香的双手从他脸上慢慢滑落。

“果然你还是没意识到……”

听语气,静香似乎没那么生气了。但大雄却更觉得这是放下了某种希望后的失落,一种他尚且不明白原因的失落……大雄反而开始希望静香能像刚才那样生起气来,而不是这样露出一副绝望的表情。

“我们刚刚走近的那段时间……你对一切都很满足。”

静香的声音里没了大起大伏,变得平淡冷静起来;然而这冷静在大雄耳中则更像是冷冽绝情,让他如坠冰窟。

“我还记得,以前的你对我的事情特别上心。”

静香也将视线从大雄的脸上移开,不抱什么希望似地垂下了眼睑。

“但是……时间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我发现你变得冷淡了起来。你的热情越来越淡薄,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你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感到厌烦了一样。”

大雄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在静香面前,他宁愿装作对一切都冷静对待,也不愿意再向外表露自己的软弱。可是这句话,着实戳痛了大雄本就在抽搐的心。

于是他暗暗握紧拳头,努力绷起脸想向静香辩解:“静香,那不是……”

又一个耳光,毫不留情招呼过来。只是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也不带什么过激情绪了。

大雄默默受了下来,没用手去捂,也没移开视线。但静香只甩甩手腕,动作漫不经心,她甚至没看大雄一眼。

“大雄,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那不是冷淡,不是厌烦。我知道,我刚才说的,一样都不对。”

静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声音毫无起伏,继续平静地叙述着。

“你只是对现实的一切失去兴趣了而已。你丢了你的勇气,活在回忆里……我成了你回忆里的牺牲品。”

大雄本感震惊,但他再次强行压抑住了自己的反应,咽回肚子里。他静默了好久,才沉痛地问道:“从何说起?”

“从哆啦走的那时说起。”

终于,一道晴天霹雳。

大雄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表情绷得快要扭曲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他感觉得到,体内一团剧烈的火焰在燃烧他的五脏六腑,在他的胸腔里到处乱窜。他的牙齿已经咬得吱吱作响,浑身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抖若筛糠。

那是初中时的事了。哆啦A梦没有与他道别,没有任何预兆。在寂静的夜晚,他沐浴着月光穿越了隧道,一夜恍惚,竟已相隔百年。清晨的阳光洒下时,留给大雄的只有空荡荡的壁橱和抽屉。

当真是来去如风。来时如梦似幻,去时无影无踪。

大雄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自己早晨醒来,满家疯找,却没有一丝踪迹可循。爸爸和妈妈发现哆啦A梦已经不见,自然没有比大雄好受到哪里去。

他记得那天是考试,自己却依然请了假。

他记得自己流着泪,从早晨,到半夜,在自己的抽屉前长跪不起。

他记得自己那时的无助和迷茫,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做,也再等不到哆啦A梦回来了。

次日的补考,他还记得自己拿了全科的满分回家,却呆立在抽屉前不知所措。

最值得自己炫耀的人,早就不在自己身边了。那,考这几个破分数,拾起那点不起眼的自信,又有何用?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没有几个夜晚是在安眠中度过的。

回忆被窗外的阵阵微风打断。大雄扬起视线,恳求地望着静香,无声地恳求着她,别再说下去了。

但静香依旧看都没有看他。

“……唉。大雄。哆啦还在的时候总是说你要坚强点、坚强点。你现在看起来是对什么都淡然了,对什么都不抵触不抗拒了。但那真的是坚强,而不是刻意为之的逃避么?”

“静香……”

大雄徒劳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静香站了起来,依旧别过头去,不看大雄一眼。然而大雄察觉到,她并非是真的不想见到他,而是在努力抑制着想要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

她抑制得很成功,直到走前,她也只是回过头与大雄淡淡对视了一秒钟而已。只有一秒钟。

但这一秒钟足以让大雄发现,静香早就哭成了泪人儿。

“真的很抱歉对你说这些话。但是,大雄,从现在的你身上,我真的看不到一点坚强。”

静香夺门而出,而大雄瘫倒在床,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004:人各有志,就我没有

“所以……”出木杉两手一摊,“又被静香数落了一通?”

“岂止是数落了一通啊。”大雄故作轻松,“我可是差点被砍呐。”

“学校可是不让带刀的啊。”

“你没听过刀子嘴豆腐心吗。”

“那你至少有豆腐吃。”

“刀把豆腐切太碎,没法吃了。”

放学的路已经十分熟悉了,而自从静香开始和大雄疏远以来,出木杉就已经成了大雄在放学路上固定的同伴。而这种鬼扯式的对话,则算是大雄首创的一种独特宣泄方式。

自从大雄只能靠自己排忧解难后,他就经常把烦恼倾诉给出木杉听。然后,再以出木杉的吐槽,来自嘲式地消解自己的郁闷。当然这整个过程是十分轻松的,大雄早就不是会把负能量毫无理由地带给别人的无知顽童了。

而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四个熟悉的大字掠过了大雄的视野边缘,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出木杉见大雄停下,便也停下来看看。

只见门头牌上写着“刚田商店”四个大字。里面的装潢和气氛还是和以前一样,油墨和点心的香味混在一起向外飘散,布局依旧简约而亲切。

“刚田商店啊。”大雄指了指上面的大字,“胖虎家商店,记得么?”

“啊……记得。”出木杉稍作回想,“要买东西吗?”

然而,大雄还没有回答,就听见铿锵有力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哟哟哟。是谁看望本大爷来了?”

熟悉的声音和语气,引出了一个身着黑背心、趿拉着木屐的高大少年。来人身材魁梧、表情爽朗,阳刚之气满满,利落的毛寸头干净清凉,只一眼就能看出是店主家儿子——“胖虎”刚田武。

两人同时愣在原地,并不约而同地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所以……你说的休学是当真的?”

但面对两人的质问,胖虎并没太大反应。

他只是不自然地笑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流露出了些许很少在他这种人脸上出现的苦恼。

“说来话长。没急事就先坐会吧……初中二年级往后咱就难得一见了,趁这个机会说上几句话也不错。”

如今十六岁的胖虎,已成了高大可靠、英气勃发的健美男孩。面对着如今的胖虎,小学时那个胖胖的孩子王形象,在大雄的记忆里已逐渐模糊淡去了。

大雄记得,自小学以来胖虎就坚持着空手道的练习和基础的健身,现在果然收效匪浅。他身上的脂肪已褪去大半,古铜色的皮肤下,清晰的肌肉线条虬曲蜿蜒,实实在在的力量感从身体内膨胀起来。

或许胖虎这个外号已经不再适合他了。

拉门外热浪袭来,藏入阴影的杂货和几张矮凳,躲在壁柜和货架的角落间,不太显眼。

“这儿常有人进来,席地坐不太干净。”

胖虎随便捞起两张递给出木杉和大雄,自己盘腿坐在内门廊前,一副轻松无比的样子。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休学啊?”大雄身体前倾,有些急切地询问着,“过新年的时候你还给我打电话,说考试成绩突飞猛进了。”

胖虎没有立刻回答大雄的疑问,而是先伸了个懒腰。

“是啊,这样不是放弃前程吗?”出木杉也有所感慨,“就算是不喜欢上学,再坚持一下也不会后悔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想到话音刚落,胖虎放声大笑。

“你们都误会本大爷了吧?”

胖虎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只有这充分的自信和小学时一模一样。

“大学,本大爷是一定要上的!考试,本大爷是一定要考的!”

大雄和出木杉对视一眼,两手一摊。

胖虎接着解释:“休学可不是退学!我向学校申请了一年的休学时间,一年之后,马上回校!”

“那…你又何苦?”大雄无奈。

面对大雄的无奈,胖虎的表情意味深长了起来。

“我家里的经济状况你们知道。四口人,也就是四张嘴啊。”

胖虎收紧了盘起的腿,双手捏着脚踝,不断地把双脚向后扯。

“不光是爸爸要上班,本来可以在家做全职主妇的妈妈,也不得不开了这个商店赚另一份钱。小时候不就是这样?”

“……”大雄保持着沉默。

“蛮辛苦的呢。”出木杉也表示理解。

“所以我和父母约好,大学毕业之后,一切行动以创业为目标,自己苦点没关系,就是不能一辈子给人当打工的。”

胖虎似乎说着来了劲,拳头都握了起来。

“一年时间,好好体验一下大人的辛苦。帮妈妈经营商店,还要照顾技子。当然了,学校里的课程也不可能落下。以前还小的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这样有多累。”

胖虎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但大雄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并不平稳。他不怎么明白胖虎如今承受着怎样的生活压力,但再怎么说,大家都已经长大了,各有各的烦恼,大雄也知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即使胖虎的状况并不顺利,他宽大的心胸中抱持着的理想和男人的尊严,也是大雄迄今为止依旧钦羡的东西。

“我其实…很羡慕你,能够自己赋予自己远大的理想。反观自己,如果没有哆啦A梦,我什么都不是。”

正像静香所说的那样。

时至今日,大雄对哆啦A梦的离开依旧无法释怀。失去了时光机的时空相隔一旦遥远,就与阴阳两隔毫无区别。

何况,他的离开毫无预兆。大雄失去了能让他坚强起来的支柱,仅仅依靠自己而树立的坚强,实际上宛若空中楼阁,单是想想,就知道绝不现实。

“我的自信,我对静香的喜欢,我自己性格的改变……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真的。自从他离开我的身边,我一度觉得,我不是我自己了。我甚至感觉,我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说起哆啦A梦,胖虎的眼睛闪烁起来。

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要重回脑海。

毕竟从前的那些回忆,无论是否想要忘记,它就烙在心底。

不过最终胖虎还是没像大雄那样多愁善感起来,他还是那一脸轻松的表情,似乎整个人的内心真的像那一身肌肉一样结实。

“得了吧,要不是哆啦A梦让你变自信了,量你也不敢再打静香的主意。”

胖虎伸出一根手指,在大雄眼前摇了摇。

“那时候,我还觉得遗憾咧,你是我最合适的妹夫人选哦。现在其实也是……你和技子挺般配的。”

“哪有。”

大雄惭愧地低了头。

“我根本配不上她。有梦想的女孩子,我对她而言根本不值得接受。”

“我懂你什么意思,”胖虎站了起来,两臂抱在胸前,“不过这可不是借口啊。”

“但是,”大雄抬头与胖虎交目,“日子一点点过去,我才发现技子是个多好的姑娘。我这家伙很感性,一直以来都觉得,能拥有一个艺术梦并为之努力,是件幸福又伟大的事。”

“意思是你现在不讨厌她了,就和不讨厌我一样?”

“我从来没讨厌过你好吗。”

大雄扮个鬼脸。

“抱歉胖虎,我刚说错话了。其实我对技子说不上讨厌,只是对她无感罢了。”

胖虎挑起一边眉毛,似乎是想听听大雄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是现在我每次看见她都会觉得很敬佩。我们都爱看漫画,也知道画漫画有多不容易吧。”

胖虎脸上,本就渐渐消失的轻松表情,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嗯。上月她放了学就趴在桌前,我叫着喊着让她睡觉她都不要。连爸妈出马都不好使。”

胖虎两臂依旧抱在胸前,但是从笔直立着的动作换成了半靠着门廊。

“结果就是,天天都熬到后半夜。黑眼圈都熬出来了,看着太心疼。我几天不见她笑一次,看她吃饭吃不下,睡觉睡不着,据说是截稿日快到了偏偏灵感枯竭。”

出木杉有点担忧:“那她的学业功课怎么样?”

“成绩不能说太好看。但是每一次都是在学校里就把作业做完了,好腾出空来回家画漫画。你敢说她不用功吗?反正我是不敢。”

似乎是对出木杉只在意课业成绩感到不满,胖虎回答出木杉的语气明显生硬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不悦。大雄察觉到了胖虎的态度变化,而出木杉也自觉失言,不再作声。

“……胖虎,我想见见她。”

一方面为了缓解尴尬,一方面为了缓解愧疚,大雄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可以吗?”

胖虎没答话,只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上了些年岁的木楼梯,走起来难免吱嘎吱嘎响。噪音不大,但穿透力超强。三人缓步其上,但即便如此依旧担心会影响技子的创作。众所周知,若是精神欠佳,那只消些微风吹草动,思路即刻会断掉。

技子房门紧紧关着,寂静无声。

“技子。”

门声咚咚,在房间里轻轻回响。

没有回应。

“技子?”

做哥哥的有些担心里面的状况,又敲了一次门。

还是没有回应。

“……我进来了哦?”

吱地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丝丝油墨香气钻入鼻孔,恬淡微薄,一盏小小的护眼台灯亮在桌头,大小漫画整齐摞在角落,确是充满创作氛围的小地方。

唯一称得上美中不足的,就是原本应该负责创作的少女,在桌前静静睡着了。

技子穿一身浅黄的居家连衣裙,侧着脸,枕着自己的小臂,就连睡觉的时候都锁着眉头。她仍如往白留着齐颈的短发,垂搭在肩膀胳膊上。没画完的稿 纸上,有几根从头上掉落的乌黑发丝,如此来看,平日劳累的确真切。

“没想到....”大雄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叹,“……技子变得这么漂亮了。”

上了初中的技子,看上去文静了很多。渐渐长开了的面庞,也开始融入了些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优雅柔和。从九岁到十四岁,五个年头以来技子的外表改变颇大,虽然自己随兄的长相免不了在脸上留下几抹憨厚,但因为后天对形象的在意,原先胖胖的体态已消失不见,只有女孩子该注意的地方仍留了两处肉感。

唯独脸上那家族遗传的高高鼻梁,大雄才勉强凭此联想起她从前的模样。

“技子她确实太累了,居然这么一会就睡得不省人事。”

胖虎拍了拍脑袋,有些为难的样子。

“你们俩啊。今天就让她好好休息吧,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

胖虎做个嘘声的手势,把两人从技子的房间带出来,轻轻关上门。

“总之现在天色不早,你们也有功课要做吧?”

“啊,的确..”大雄挠挠头发,“在学校的时候, 作业没有做完。

“我也是,”出木杉面露难色。“今天C班作业超多的。”

“那留你们这么久真抱歉, ”

胖虎大方地笑了笑,把刚才的小摩擦全忘个一干二净,拿起两本技子刚出版的新漫画塞给出木杉和大雄。

《天使爱嘉》,作者刚田克莉丝汀娜。

“这两本送给你们,别忘了给我家技子多提提建设性意见啊。”

“知、知道.....”.

“那谢谢惠顾刚田商店,两位慢走。”

看着手上精美的封面,大雄怎么也难以想到,这居然是出自胖虎妹妹的手笔。

单是作画已不得了,虽然剧情和分镜设计还不够成熟,但对一一个连十六岁都没到的小漫画家而言,相当难得。

“所以我才说,我配不上技子啊。”

“所以静香不如技子咯?”大概是想让大雄开心点,出木杉故意调侃道, “不知静香听见你这番话要怎么想呢?”

大雄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这事求你别提了好吗。”

“回敬你今天在图书馆对我出言不逊喔。”

出木杉把漫画收进包里,无辜一笑。

“算了,要分开了。”大雄头也不回地走过拐角, “明天再找你算账,我先回家了,功课加油。”

“共勉。”

出木杉留下一句告别,分道扬镳。大雄沿着自己熟识的路线径直回家,尽一切可能把自己的脑袋清得空荡荡的。

“妈妈,我回来了。”

打开房门,大雄像平常一样报了平安,但玉子回应了什么,他却没有听清。大雄回到房间、扔下书包,将手里的漫画随手放在书桌上。

他拉开桌前的椅子,颓然坐下,望着颜色渐渐变深的天空发起了呆。诚然,他心里一真悬着的巨石今天可说是松了些,但也没有完全放下。静香的嗔责还一直在耳边萦绕,从未褪去;从四年前就已习惯了的疲惫,这时如初次感受一般从脚底直冲头顶。

大雄觉得好累。

没一会,玉子的声音又从楼下传来:“大雄, 还有一件事——大雄?听到我说话了吗?”

“....妈妈?”大雄趴在桌前没动,“怎么了? ”

“既然你中暑了。就更应该休息。”楼下的声音听起来在生气, “半夜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今晚你必须好好睡一觉。”

大雄凝视着窗外,脸上神情无嗔无喜,甚至足有两三分钟没有作声。

他拿起技子的漫画,轻轻地前后翻转,细细打量,却没有翻开。片刻后,又轻轻放下。

直到楼下传来追问:“大雄?”

大雄才终于答道,“我知道了。”


005:梦中羽翼

那一晚睡得并不舒服。

大雄记得自己做了梦,不过醒来时,对梦境的记忆只余下零散的片段了。

记得在梦里,眼前花白的幢幢虚影破碎成沙、化作漫天粉尘。

还记得在梦里,细碎的粉尘遮天蔽日,于午夜行将消弭的月光中飘飞舞动、滑落地面,顿成一片无际的深蓝花海,盛放在黑暗里,光华四射、堪比白昼,美丽得摄人心魄。

花海中花香飘逸,令人不禁想起谷中百合、沙仑玫瑰。

而大雄记得最清楚的是,在这片花海的中央,泛着白光的身影茕茕孑立;那是银白头发的少女,身着浅蓝花瓣编成的长袍和头冠,在渺远之处与他对视。

她身后一对羽翼轻轻拍动,掀起阵阵清风,携着花香,将他围绕其中;继而,少女对大雄开了口,呵气如兰、声若天籁。

只可惜梦醒后总是恍若隔世,那些话语的内容,也早就不记得了。

“唉…又是这种怪梦…么…”

大雄望向窗外,天很阴,大概是要下雨了。不过好在明天就是周六,这种坏天气,也不必在外面忍受太久了。

没有多说什么,大雄草草地吃了早餐,拿起书包出了门。

“妈妈。我出门了。”

“一路平安。

果不其然,天气依旧酷热得不似春季,哪怕今天几乎没有阳光。大雄走在路上,朝着灰暗的天空放眼望去,能看到的除了片片阴云和几丝微光若隐若现,就空无一物了。

不过天气会这么热虽然不合常理,也姑且在意料之中;到了中午还是没有下雨,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今天让大雄感到意外的只有一件事,而且是到了学校之后才知道的。

“静香她……今天真的没有来上学吗?”

炎热的天气下,教室和走廊简直像蒸笼一样,让大雄觉得头昏眼花,脑袋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因而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大雄少见地向出木杉问了第三遍。

“课间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了,都没打通。个人号码和家庭电话都是。没有事先请假,也没有通知老师。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出木杉给出了三次否定的答案,等于在大雄心口上刻上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两人都很不解,尤其是大雄。从小学就是这样,如果没有极特殊的情况,静香是绝对不会在学校缺席的;即使不得不如此,也一定会事先向老师请假,至于像不良少年那样,不经同意就自己四处乱跑的情况,在静香身上是没有一丁点发生的可能的。

所以一定是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她才会不辞而别,甚至连电话都不接。大雄拿捏着两个想法,亲自给她打几通电话……或者干脆放学后到她家里拜访。

然而经过了昨天那些事,大雄也不太敢肯定静香现在愿不愿意见他。

大雄深沉地叹息一声,低沉到没有任何人听得见。

闷热的室内环境让人烦躁不堪,思绪像条滑溜溜的鲶鱼似的不受控地到处乱窜。

大雄强忍不适,仔细地在心里琢磨着可能的情况,但最终没说话;而出木杉看起来也很困惑。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大雄和出木杉两个人望着窗户沉默了许久,就像两个傻子一样。

“她会不会是……”

大雄忽然打破沉默。

“不会。”

没等大雄说完,出木杉就率先做了回答。

“上月不是这个日子,周期没有那么短的。”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不过确实没错就是了。”

“啊哈……如果我哪里冒犯你了,那对不起,”出木杉大概是觉得自己失言,有些抱歉地赔笑,“只是排除一个可能性而已。”

“你没冒犯。”大雄靠得离窗框近了些,“你只是回答得太快了让我有点——”

一句话没说完,和出木杉的对话就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迎面跑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连眼角和发际都挂着足有绿豆大的汗珠;而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满脸一副兴奋难掩的神情,一身汗湿的夏季制服被挤得皱皱巴巴的,脸上表情给人的唯一感觉就是这家伙在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看就是B班特产奇葩。

他一跑过来,就开始冲着两人大呼小叫。

“——大雄!还有C班的小哥叫什么来着?”那家伙指着出木杉支吾了半天没想起名字来,“算了不管了!隔壁A班出大事了,有人精神失常了!”

“精神失常了?”大雄皱起眉头,“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A班一个名字不知道叫什么的女生,一步踏出教室就恍恍惚惚跌在地上!”

似乎是觉得用说的不够过瘾,他还手舞足蹈地拼命比划。

“还硬要说自己看见了天使什么的,这不就是典型的精神失常吗!或者说,是中暑中得太厉害,已经出现幻觉了?”

考虑到这种奇葩小题大做的个性,大雄原本只是将信将疑;但听到此处,已经心中暗惊。

精神失常?看见天使?

那他自己也差不多快疯了。

一天之内做了两次梦,生着巨大羽翼的人影、花海里的少女。

如果和这些梦有关系的话……

“这位同学请你冷静点,”出木杉及时打断,指了指自己,“我姓出木杉,名英才。你刚说A班有人精神失常,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自己班的教室门口!”奇葩一手指过去,“你看,就在那边!”

大雄和出木杉远远看去,一群人正围在A班的教室门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在他们围成的圆圈中间,有个女生跌倒在地上,带着哭腔喊着没有条理的话,还拼命地拒绝别人扶她起来。

“这个样子,不像是中暑……”出木杉托着下巴略加思考,“我要过去看看。大雄,一起?”

“这个嘛……”

面对出木杉的请求,大雄没摇头也没点头。

老实说他的心思并不全在这些事上面,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过他有自己的考虑——人家好歹是个女孩子,突然出现幻觉、大出洋相,清醒过来后肯定羞愤到要钻地洞了吧。所以姑且过去查看下情况,说不定可以帮忙解个围之类。

何况这事说不定和他的梦有联系,尽管要这么解释的话依旧有点牵强。

大雄没做回应,默默跟了上去。

“是真的!!是真的!!”

还隔着相当的一段距离,大雄和出木杉就已经能听见那女生叫喊的声音。

“拜托你们相信我!!操场那里刚才真的瞬间开了一大片花,深蓝色的花!!”那女生显然十分激动,“而、而且还有个长着翅膀的女孩子站在那片花里面!!别拉扯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真的看见了!!”

“千雪,你别这样,快起来……!”旁边一群女生中钻出一个来想拉她起来。

“千雪你这是怎么回事……哪个男生能帮帮忙?”另一个女生开始向围观人群求救,“把千雪送到保健室去休息下,她肯定是中暑了……”

“不要!星野、安斎!放开我!”被叫做千雪的女生拼命挣扎,“我说的是真的……我没胡说……!!”

靠近了些后,才发现被围在中间的女生,是身高不输男生、形体流线清晰的运动系,一头短发修剪得利落清爽,制服外裸露的皮肤上一片健康的小麦色,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这种天气下会轻易中暑的类型,何况是中暑到这种程度。

那就没办法用中暑来解释了。

“……”

意识到这一点的大雄,就这么呆住了。

他本想说几句话帮她解围,却发觉自己脚步发沉。

而且后背寒毛直竖。

“大雄,怎么了?”

“没……没事,我没事。”大雄连忙摆摆手,“倒是出木杉啊,你看她像是中暑出现幻觉了吗?”

“……出现幻觉是肯定的,”出木杉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操场上根本没有什么蓝色的花。长着翅膀的女孩子,那更不可能了。”

“中暑呢?”

大雄回过头看着出木杉。

“她……应该是常做运动的女生吧?”出木杉远远地打量着千雪的身材,“很健康的身体线条……啧,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中暑导致的幻觉。”

就在这个时候,跌倒在地的女生自己站了起来。

好像身体机能完全没受影响似的。

“那是天使啊!你们没看见吗……!”千雪奋力挣脱所有试图拉住她的人,用力出奇地猛,“我真的看见了,看见天使了……不要管我,放开我!让我下去!!”

像是要百米冲刺似的,千雪暴躁地跳了起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撒腿狂奔,一路上所有挡在面前的人全部被她推到一边,甚至还有没找稳重心险些摔倒的……没人追得上她。

“真是诡异……”

大雄对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凝视了好一会儿。

“算了。出木杉,你先回去吧。我去趟操场。”

“什么?”出木杉皱眉,“你要去哪?别告诉我你要下去找千雪。

“你说对了……”大雄无力地仰视着天花板,“我必须得去找她。至于原因,原谅我先对你保密吧。”


006:少女

本章码字BGM

冷たい雨 - Ani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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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单纯的头顶烈日、高温曝晒,也足以让人难受到够呛了;而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周围空气变得灼热至极,再加上这漫天阴云下潮湿了的环境,不消多久,大雄已闷得只觉自己在发烧。

偌大的操场,除了被叫做千雪的女生孤零零的背影外,再无半个人影可寻。

对春季的学校午休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而这不正常到令人发指的天气,将它变成了日常——上午的时候,校方刚下了通知,因为近日天气极端异常,所有与体育相关的课程全部暂停,甚至连其他的课程连带着社团活动,都在考虑着暂时停止。

如果听到这消息的是小学时的大雄,那他一定做梦都会笑醒。

但听到消息的是现在的大雄。他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疑惑,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诡奇。

原本平稳的日常生活倘若发生变故,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千雪……?”

大雄试着叫道。

然而蹲坐在操场中央的女生没有回应。

大雄走得近了些,试着喊了她第二次。

“千雪,是你么?”

“……”

原本蹲坐在操场中央的千雪,轻轻挪动了一下,但依旧是在发呆,没什么大反应。

该不会是意识模糊了吧。

大雄这么想着,摇摇头,干脆径直走了过去。

“……!!”

靠近千雪之后大雄猛然发现,千雪的制服已经被汗液浸透了。夏季制服的颜色本来就不深,再者为了透气所以用料很薄,一旦出汗太多,衣服难免变得透明。

也就是说,千雪的制服现下成了半透明状,而文胸的吊带清晰地透过布料层,映进大雄眼帘。未被晒黑的白皙肌肤衬着黑***带和扣子,就像明亮的天空忽然飘起了诡异的黑影一样分外扎眼,让大雄无所适从。

“……真是抱歉,并非有意、并非有意。”

大雄小声地自言自语,伸手拍了拍千雪的肩膀。

“千雪?”

尴尬般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之后,大雄等来了千雪的第一句回答,或者说反问。

“是、是谁?你想干嘛?”

身体像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却是如此惊慌失措的语气。已经不能算在紧张的范畴内,倒像是莫名地恐惧着什么东西。

“B班,野比。野比大雄。”

“好奇怪的姓。好奇怪的名字。”

千雪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放。

“从来没听过。”

大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所以……野比?怎么了?”

说话的时候,千雪没有回头。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表情吧,大雄如此判断,故而没有刻意绕到她前面去。

“你说你在这看见过什么东西……蓝色的花,长翅膀的女孩。”大雄轻声道,“我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千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将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身体蜷缩起来,这样的姿态,仿佛在全身发冷。大雄似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直勾勾地向前平视,好像离这里极远的地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千雪,冷静。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刚才我什么都没看到。”大雄尽可能把声音再放得温柔些,“我只是想问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

千雪忍不住了。

“你这家伙……往前看,你什么都看不到?”

千雪有些生气,但这份怒意显然被恐惧和敬畏盖过,大雄听得出,她的声音颤抖个不停。

她无力地将手抬起来,指向前方。

似乎并没有具体指着哪里,只是指着远方,好像她所看见的东西就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

大雄没有办法,只好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本以为那里什么都不会有,但很快他大雄就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了。

当目光聚焦在前方后,大雄顿觉后脊发凉。

原来千雪看到的是真的。真实不似幻影的、银发蓝袍的少女,背对着他和千雪,披散着瀑布般的秀发,赤足站在操场外的草坪里。

那正是梦中出现的天使,和那如出一辙。

虽然她周身没有千雪所说的深蓝花朵,但这少女无论怎么看,都完全不像臆造出来的幻觉。况且,如果现在再将千雪所说的话捋顺一遍,那场景就完全与昨晚的梦境吻合。

向来都说,出现幻觉的人精神一定是恍惚的。

但现在大雄比任何时候都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银发少女背后,几缕淡淡的光丝流转,在空中编织着,成了一对巨大的羽翼。

大雄圆睁双眼,发觉目光早已无法移开。

天使在远处缓缓回头,但只是露出一小部分侧脸后就停下了。

可仅仅是一小部分侧脸,就已美不胜收。大雄甚至难以想象,如果她完全展露自己的样貌,平凡的人类该如何承受如此绚烂的美丽。

大雄此时的心境,与千雪一样,不可抑制地心怀着敬畏。甚至,大雄在期待着,远处银发的少女能将目光投向自己。

但结果并不如他想的那样。在他能够看清那天使的样貌之前,她已凌空展翼、杳无踪影,只余一阵凉爽微风拂面、花香扑鼻。

继而,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尽数回归平常。

“野比,你什么都没看到?”

千雪的嗓音颤抖得断断续续的,说话也艰难起来。大雄刚刚回神,就对上了千雪略显寂寞、带三分悲伤的眼神。

她泪流满面。

“那股花香。好像我小时候常常闻到的味道。好亲切……”

话没说完,千雪已昏倒在地,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彻底失去了力气。或许她原本是个活力满满的女孩,但正因如此她表现得虚弱非常时,才令人感到意外。

大雄呆立原地许久,才发觉草坪深处的阵阵清风尚未停歇,仿佛那银发的少女天使仍站在那里,拍动着羽翼等待人们发现她的行踪。然而大雄自理性中明白,那是完全没可能的事情。

温和的微风暂时褪去了些许湿热,将浸满两人身体的汗水全部吹干。待身体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湿湿黏黏了,大雄再次在心里致了歉,将趴着倒地的千雪翻过身来。

“在发着高烧啊……”

大雄把手从千雪的额头上挪开,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果然到了最后还是中暑了。

或许和身体素质没有直接的关系,可能是从来没有见过甚至超出了理解范围的场面忽然出现在眼前,造成的精神波动过大了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吧。

“大雄,怎么样了?”

尚有些不知所措的大雄,在思考应对方案的时候听到了出木杉的声音。

“出木杉?你怎么跟着下来了,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好吧,说实话,我也有些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木杉说着,瞥见了倒地的千雪。

“我说啊,大雄,人都已经昏倒了,怎么还不送保健室?”

“……”

大雄眨了眨眼,没说得出话来。

“大雄,在听我讲话吗?”

大雄故作深沉地咳嗽了两声。

“……出木杉,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啊,怎么了——嗯??”

在出木杉反应过来之前,大雄抓住出木杉的手,和他一起把千雪从地上勉强扶了起来。

然后拔腿就跑了。

“等等,我有没有女朋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出木杉刚伸手想拉住大雄,却发现自己抓了个空,“——喂,大雄,回来,别跑啊?”

大雄可没有心思等出木杉反应过来。他既想帮别人又不想给自己惹得一身黑,只能采取这样折中的办法了。只是有些苦了出木杉……不过现在他也不打算解释,过后再跟他好好道个歉就当算了。

“你在这里照顾着她,一步也不要离开,”大雄没有回头,“我这就上楼喊人!”

“大雄!”出木杉慌乱地喊着,“你给我回来!!”

“哦对了……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也都交给你了!再见!”

“大雄!!!”

就这样,手足无措的出木杉,被大雄丢在了操场上,和一个并不熟识的女孩子一起。

……

最终,千雪同学还是由A班的女生们顺利地送到保健室了。事后了解到千雪是A班的女子体育一把手、同时还是包揽了好几个科目前三名的优等生,在 学生会里也有着一席之地。

尽管大雄默默地对此持有不同意见,但事情最终还是结合实(biao)际(mian)情况被最终解释为精神与心理双重压力过大导致的体能下降以及中暑发烧的症状。

“不过不管怎么说,事情能顺利解决果然最好了。”

大雄双臂枕在头后,故作一脸轻松。

“你说得倒是轻松,我可是尴尬得快死掉了啊。”

“你该不会真的帮她做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了吧?”

“心脏按压没有必要……但她当时明显缺氧以及体温过高,所以——”

“幸亏你没有女朋友。”

“这不是女朋友不女朋友的事。”

“……”

“所以大雄你不要一脸自己吃亏了的表情好吗?”

“我才没有。”

随后就是一阵沉寂。

大雄突然想起了静香的事情,不知出木杉是否也同时想到了,两人相视无言了好一阵子。

“不过确实棘手啊。”

大雄摊手。

出木杉低下了眉际。

“算是吧。你不考虑给静香打个电话什么的吗。”

“我的手机忘在家里了。”大雄挠了挠头,“或者……好吧。我现在就回家打电话,先告辞了。”

“多保重。”

“……嗯。”

告别了出木杉,大雄加急脚步往自己的家中跑去。天空正变得阴暗了起来,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似乎比起中午的时候稍凉了些,但依旧让人难受得不想再在外面多待一分钟。

离家很近了,大雄的表情却紧绷起来。

他依旧放不下心。

希望静香这个时候能在家,或者这个时候能愿意接个电话吧。

「救救我」

“——?!”

从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让大雄停下了脚步。

「谁来」

「救救我」

“谁?”大雄停下脚步四处环视,“你在哪?谁在说话?”

“我在……我在这儿……”

大雄循着声音拐过小巷拐角,接着手指一松,提在手上的书包掉落在地上。

头发和身子都被雨水淋湿的小姑娘,正倚着院墙虚弱无力地坐在角落里。

这女孩一副欧亚混血面孔,初中二三年级生的样子,穿着件脏兮兮沾满泥土的连身吊带裤,衬衫破洞百出;淡棕的发丝被濡湿、混着沙紧贴在脸上。

乞怜似的神情,正与大雄四目相对。

007:真是个好名字

头发和身子都被雨水淋湿的小姑娘,倚着院墙,虚弱无力地坐在角落里。

这女孩一副欧亚混血面孔,初中二三年级生的样子,穿着件脏兮兮沾满泥土的连身吊带裤,衬衫破洞百出;淡棕的发丝被濡湿、混着沙紧贴在脸上。

她满眼是乞怜似的神情,正与大雄目光相交。

“你到底是……”

一时之间,大雄竟忘记了该怎样反应才好。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从小学时开始一直到现在,在家的附近从来没有看到过。

而且他想不通,欧亚混血模样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街区。是从不认识的人家离家出走的?或者是流浪儿、偶然来到这里的?或者是被虐待的孩子?

大雄尚未将思维拨回正轨,突然觉得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裤子。

低头察看,原来是陌生的女孩在抓着他。

那副样子,颇像是沉浮在无际汪洋中,死命抓着救命的稻草。

“帮帮…我……”

细看方知,女孩的脸颊虚弱消瘦,就年龄而言过于娇弱的身体几乎没什么曲线。泥土和灰尘下的肌肤微见蜡黄,嘴唇开裂却没有血液流出。唯独一双暗蓝的眼睛,向外激射着近乎病态的执着,那眼神深邃沉重不似孩童,令观者不禁心生惊愕。

与一贯的闷热天气无关,小雨柔和而倔强地温润着街旁泥土上薄薄的植被,而细小的雨滴本应落地无声,滴答在大雄与陌生少女中间的路面上时却如雷贯耳,似是刻意地衬托着这令人分外不安的处境。

“……好。”

下定了决心,大雄只说了一个字。

曾经妈妈「不要偷着饲养猫猫狗狗」的禁令浮现在早已淡泊的回忆里,此时想起又格外清晰。

他又很快全盘否定了刚才的疑虑。这可不是猫猫狗狗,这是活生生的人啊。而且,在异常的天气下又经受着风吹雨淋,在外流离失所,哪怕身体强健的青年也忍受不来,何况是个羸弱到快奄奄一息的女孩子啊。

“希望妈妈别又怪我多管闲事。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以利弊来权衡啊。”

似乎听到了大雄低声的自言自语,女孩露出不解的表情。

“……?”

大雄无视了女孩疑惑的表情。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手揽住她腿窝,一手环住她腰肢,将她抱入自己怀里。

好轻啊。

轻得让人难以相信。

轻得让人心痛不已。

轻得不似人类……

……仿佛连骨骼都是中空的一样。

然而大雄又很快强行挥散了心中的悸动。他知道现在可没时间管那三七二十一,趁现在雨势还小,赶紧带她先回家再说。

“好了、好了。”大雄柔声安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嗯……?”

怀里的女孩动了动,但没有反抗。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大雄,一副不知自己接下来将被如何处置的样子。

“不要怕…我不是什么坏人哟。”

大雄一边尽可能稳当地快步赶路,一边放低声音打消她的疑虑。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

女孩愣了一小下,话音接着变得微弱,大雄一时没有听清。

“什么?”

“游…”

“游?”

“游…枫…”

“好了,游枫……不用担心,”大雄说着更加快了脚步,“马上到家,不要害怕有人伤害你了…游枫。”

大雄顿了顿。

“嗯…很好听的名字呢。”

听到大雄的赞扬,尽管声音低得像蚊子,但游枫还是开心地弯起了嘴角,眼睛几乎要勾成两条细缝。那样子,就像是达成了什么举世无双的成就一样。

只是瞥了一眼游枫的微笑,大雄就已感觉脸颊发热。但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很快,红色的双层独栋出现在眼前。

“能自己走吗?”大雄放松了怀抱,“要放你下来咯。”

“……嗯嗯。”

游枫的回应有点让人担心,但至少是肯定的。

于是大雄轻轻地蹲下身,好让游枫自己好好地站稳。流落在外的游枫没有穿鞋子,不是一开始就没穿,就是丢了或者烂掉了。她脚底的皮肤嫩薄得就和婴儿似的,只是踩一脚石砖,就让人担心会被磨破。

看着游枫努力调整着重心让自己不摔倒的样子,大雄心头没来由地揪紧起来,被提到了喉咙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雄在门外挣扎了几秒,才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大雄,你回来了……这是谁?!”

来开门的玉子,看到衣衫不整、浑身脏污的游枫,显然被惊到了。脸上先是浮现出些微的怒意,又马上换成一副同情担忧的表情,几乎要溢出面庞。

“这…这是…这是、这是……迷路了的孩子——”不知该怎么解释的大雄,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最终没想到的是,当事人玉子是率先解了围的那个人。

“别说了,快进来。外面下着雨天气这么不好,进来再解释,快点。”玉子说完急忙转身就要走,“我马上去烧洗澡水,大雄你快帮这小姑娘安顿下来。”

“我…我还以为你……”

“怎么?你以为我会怪你添麻烦?”玉子停步皱眉,“你真是用你那小人之心把老娘我丑化得可以。来,不管他,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陌生阿姨的询问,游枫显然无所适从,只是茫然地沉默着。

大雄只好代为作答。

“她叫…游枫。”

“嗯……是个好名字呢。”玉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尔后玉子才转身走远,留下一句抱怨:“是谁家的孩子出来弄得这么脏兮兮的无家可归,那家人真是可恶透顶。”

刚脱好鞋的大雄,余光又瞥见游枫露出了刚才一样开心的微笑。

这微笑很淡、很不易察觉,但又有些迷人的韵味。大雄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只觉自己的情绪很容易便被这副笑容所吸引,好像游枫柔弱的身体在由内向外散播着由凄凉中破土而出的乐观活力。

看来她的确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听。

大雄也感觉到,自己大概是被游枫甜甜的微笑感染了。

“你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听吗?”

“……”

游枫好像有点脸红,羞涩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游枫看来很不好意思当面承认这个想法。

看着比静香矮了有半个头的游枫,大雄心中氤氲起一丝隐约的难过。

在他的认知中,女孩子过的就应该是安全而幸福的日子,所有的苦难都应该留给比她们更坚强的人来承受。

正因如此,每次看到柔弱的女孩子蒙受难处,他脆弱的心总是会相当难受;而他每次都能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一样的柔弱。这项矛盾让他本来简单的观念复杂了数倍,心里的忧虑,也因此加倍地折磨着他。

但他坚决不能在这孩子面前表露出来,只得强装着开心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凌乱的头发。

哪怕这一袭褐发已经被雨水打湿,触感依旧令人难忘。而且摸过她头发的手上,还有着些许若隐若现的香气残留。

是女孩子独有的、雨水也冲不淡的体香?

“野、比、太?大、雄?大雄?”

游枫半抬着头仰视大雄,有些艰难地拼出自己刚刚听到的名字。可能是因为血统和国籍的关系,游枫对日语貌似并不是很精通。

“是,我的名字是大雄哦。野比野比太,直接叫我大雄就好了哟。”

忍不住想再摸一下她头发的大雄为了抑制自己,刻意加快了语速,也没管她是不是听得明白。

“咳…总之,妈妈给你烧了洗澡的热水,去浴室好好洗一下身子吧。我一个男孩子不回避可不行,你身上的衣服,直接放在浴缸旁边的篮子里好了。”

由于开始察觉到渐渐尴尬的气氛,大雄语无伦次地叮嘱完,就马上越过游枫,飞也似地奔上了楼梯。

然后紧紧关上房门。

拉开抽屉、手机开机、调出通讯录打给静香,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丁点卡顿。

然后卡在了打通电话这一环节上。

“静香,求你了,快接电话……”

大雄慌张地自言自语着,甚至感觉心脏都要从胸口蹦跳出来。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无论试了多少次都还是这样。

“正在通话中……静香在和别人通电话么?会是谁呢……”

直到最后,大雄也没有打通静香的电话。从第四次开始直到不知道第十几次,静香那边的讯息一直都是处于通话中,已经打过了快二十分钟都还没有停。

已经算是要煲电话粥的程度了。

大雄不记得静香还有什么别的特别活跃的相处对象。她的女性朋友不怎么多,其他追求她的男生她也避之唯恐不及。到底是谁会在这种时候跟静香煲电话粥,大雄实在想不明白。

最终他放弃了,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抽屉里。

浴缸放水的声音从楼下隐约传来,游枫大概已经开始洗澡了吧。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好几次乱玩哆啦A梦的道具,巧合或者故意地去偷看静香洗澡的那些日子……但他很快又拍了拍脑袋,将这想法赶出脑海。这种时候听着浴室的水声回忆起自己的轻浮无知来,不免有些荒诞。

大雄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却没有复习,也没有写作业。

天还没有黑,只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十分阴暗;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前,两手托着腮、半眯着眼睛,望着晦暗而了无光彩的窗外风景。

脑海里一片纷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大雄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但当他想要再打一遍电话给静香的时候,手却在发抖。想必这个时候静香一定还在通电话,和一个他并不知道是谁的、可能认识但更可能不认识的人。

又锁上手机、再度放回抽屉……就像把原来的动作倒放一遍,只是这一轮动作多了几分郁闷和犹豫。

大雄没有合上抽屉,而是默默盯着里面。

从前,这抽屉曾是时光机的入口,也是充满着无限可能的、少年梦想的入口。虽然已是几年前的事,但现在想起来,就和刚刚过去的昨天一样。

而现在,它的底部却只剩下了一块灰不拉几的木板,以及几摞毫无用处的纸,还有一部值不上两万円的手机。

再也没有浑身海蓝的胖胖机器人边喊着“大雄!!”边跳出来了。

再也没有四个叫着闹着跟着那家伙疯也似地跳进抽屉里的熊孩子了。

再也没有……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大雄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万分厌恶。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或者说,明明已是不可挽回的过去了,为什么还要无可救药地沉浸在那里面?对现实生活中的美好弃之不顾,任由自己在回忆的洪流中跌宕沉浮,这不是那个曾和哆啦A梦形影不离的孩子的作风。

悲伤阵阵袭来,大雄却忘记了这种时候该如何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才把大雄唤回现实,从过往的幻境里拖了出来。

“大雄、大雄?”

是游枫的声音,细细软软的,真好听。

“我在,怎么了?”

“我…我进来了。”

没等大雄同意,游枫擅自开门进了来……浑身上下只围着一条雪白的浴巾,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头发都还是湿漉漉的、披在肩上。

游枫的气色已恢复了大半,原本蜡黄的皮肤浸泡过舒适的热水之后,血色已然浮现了上来;而洗掉了脸上沾着的泥渍后,这一张人偶般精致的脸蛋才露出全貌。

她的长相没有什么特点,但没有特点不是因为太普通,而是因为太完美。原先不显突出的眉眼和口鼻,这时看来才当真像是做工无可挑剔的洋娃娃,而离人类审美的极限不差几步的脸型和五官比例,更是难以想象要生出这样的女儿究竟要何等优秀的家族基因。

那副肌肤是她身上最抢眼的地方。光是肉眼看去便已觉得不太真实的皮肤质量,足以让许多精心保养的大家闺秀垂头丧气。

无论再怎么为过去而悲伤,现在的大雄好歹也是个男性,目睹如此光景何能不呆立原地瞠目结舌。

“大雄…你…有衣服吗…?”

游枫一边呓语似地说着,一边走向哆啦A梦曾经睡过的壁橱,没管大雄的反应,连看一眼都没有。

“等等,游枫?你要干嘛?”

她已然没理睬大雄,径自拉开壁橱,快速地用视线里外搜寻着,按住浴巾的手自然而然松了开来……

“所以说、你、你别在我房间里解浴巾啊——”

没等说完,包裹游枫身体的浴巾已悄然落地。


008:漫天繁星(上)

本章码字BGM

Karma -Piano version- 阿保刚

游枫并不介意自己的身体被看光。

这到底是太过天然了没有意识到,还是根本就是故意的,大雄不清楚。

但出于基本的人类操守和对他人的尊重,大雄冷静了几秒钟,选择了关上房门,在走廊里静静等待。

他出去的时候,游枫还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我只是想找衣服换而已你干嘛要出去”。

大雄逃命似地奔出了房间,背靠着门,紧闭双眼,极力平息着自己疯狂的心跳。

他的确看光了游枫的全身,无论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展现出来的部分,还是只会让人感到羞耻的角落,趋于完美、闪闪发亮,令人窒息。

但很奇怪地,那副身体竟勾不起一丝龌龊的念想。倒使他再度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偷窥静香的罪行,良心难安。

仿佛那和人类的皮囊不同,反而是人间绝美的艺术品,只可远观;心生任何杂念,便是对“美”这个概念的亵渎……如此的感觉在大雄困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大雄拼命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游枫,听得到我说话吗?”

隔着门,大雄向里面唤道。

“……嗯?”

游枫温软的声音传来。

“壁橱的最底层,”大雄简短地指示着,几乎屏住了呼吸,“有我以前的旧衣服……那时候我还不高,你应该穿得了。”

大雄暗暗抿紧嘴唇。

“噢……”

房间里传出如梦初醒似的声音。


“谢谢,大雄。”

那声“大雄”念得格外用力,像是生怕自己忘了这个名字怎么读。

大雄拼了命才把那声回答无视掉:“找到了吗?”

房间里立刻又传来了回答。

“已经换好了……”

大雄没想到她会换得这么快,快到一点任他想象的时间都没留下……紧接着他就又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了刻骨铭心的羞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赶了出去。

“这么快啊。那我可以进来了么?”

本来期待着肯定的回答,但大雄等了好一阵,却没任何回应。他又问了一遍,却还是没有回答,只听得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咕哝声。

“那我进来了……游枫?你在干什么?”

大雄推门的一瞬间,发现游枫呆站在他的书桌前,微微弯腰伸手扶着拉开的抽屉,正出神地凝视着里面,纤瘦的娇躯微微颤抖,像在哭泣一样。

可下一个瞬间,大概因为听到了开门的吱嘎声响,游枫神情紧张、手忙脚乱地推上了抽屉、把椅子复了位,蹩脚地做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没……没干嘛。”游枫答道,努力地装成面无表情,却笨拙得连泪痕都忘了擦去。

大雄本想问清怎么回事,但转念猜想可能是这抽屉让游枫想起了些事情,看游枫一脸不情愿,也就忍住了好奇。

倒是游枫穿着一身少年装,显得英气勃勃。有些老旧的T恤和短裤上有些褶皱,但正是这种褶皱为游枫周身充斥着的安静气氛平添了几分动感,将她的整体气质完美地调和了起来,颇有些元气系少女的意思。

然而唯独无法调和的,仍是她的那对眸子:它深邃得像幽远的星空,期盼似的光芒在里面若隐若现地闪烁,但尽管藏得那样深,也依旧热烈着……

忽闻楼下嘈杂起来。

“大雄——你爸爸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玉子的声音刺透大雄的耳膜,格外突兀。但大雄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答应一声,对游枫使了个眼色。

“开饭?”

听到要开饭,又看到大雄的眼神,游枫一转刚才的阴郁,露出十分期待的表情,这时看起来才终于正常了起来。

的确,游枫想必饿了很久了。

“是啊,要开饭了。”大雄揉了揉游枫的头发,“我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做好多好吃的呢,你就不要客气了。”

“妈妈……?”

游枫皱了皱眉,对这个词不甚了解的样子。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笑容,脚步轻快地跟着大雄一起下了楼,因为太急迫,还差点从楼梯轱辘轱辘地滚下去。

大雄一把扶住了游枫,游枫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本想说她什么的大雄也只能作罢。

可是当来到餐厅,正要脱下正装的伸助看到自己儿子身边还跟着个初中年纪的小女孩,差点把眼珠瞪了出来。

“大雄,这怎么回事……这孩子是谁?”

伸助不明所以地指了指大雄,又指了指游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而后被玉子一言不发地拽着衣领拖进了走廊。

大雄和游枫对视一眼,游枫一脸的无辜,而大雄只是耸了耸肩。

过不多时,伸助挠着头发,一脸歉意地又走进了餐厅,看起来是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了些许惭愧。

“爸爸,她是……”大雄刚开口要解释。

“不用了,”伸助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你妈妈都告诉我了。我还说为什么今天的晚饭看起来像四人份的,原来真的是四个人啊。”

“……”

大雄和玉子都沉默不语,而游枫始终盯着桌上的饭菜,看起来已经耐不住性子了。

“先别说了,”玉子第一个拿起碗筷,“这孩子已经快饿扁了哟。你叫什么……游枫对吧。游枫,不用客气,快吃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今天的晚饭是四人份的咖喱饭,为游枫特意做了一份微甜的;每个人的分量分配得恰到好处,除了给不甚了解的游枫多分了点之外,其他人都正好合适。

此外,每人还有一份配了酱油的鲑鱼寿司,蔬菜沙拉和味增汤合适地摆在显眼的位置,玉子甚至特地为游枫切了几片西瓜,盘子旁还放着一小瓶盐。

对大雄家日常的晚餐来说,这次已算很丰盛的了。玉子作为家庭主妇的人妻力和人母力,表现得毫无瑕疵。

“倒也不错。离上次在餐桌旁能聚四个人,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伸助打开一罐啤酒慢慢地啜着,像在喝茶。他的表情有些凄然,但这表情里也不难看出些许淡淡的欣慰。

“他爸啊,”玉子给伸助使个眼色,“吃饭时候还是别说这个了。”

“不……没事的。”大雄看了一眼吃相并不太淑女的的游枫,无奈地笑了笑,“自从他走了之后,一直都觉得这张空着的椅子很不自然。今天终于又有人能坐在上面了。”

“唔……大雄?你说的‘他’,是谁呐?”

游枫似乎隐约听出这话和自己有关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问道。

大雄见游枫起了兴趣,却不知该怎么作答好了。

“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只能这么回答,总不能把负能量散播给比他更需要安慰的孩子吧。

“唔呣……”游枫若有所思,吃饭的动作变得慢了下来,看起来很在意他说的那件事。

“没什么的,还是吃饭重要,”大雄赶忙打圆场,“别想那些了。”

可是不管大雄怎么说,游枫似乎还是一副边吃饭边思考的样子,好像顿时胃口锐减一样……

这顿饭最终吃了很长时间,玉子起身洗碗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转黑了。

游枫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没等玉子回答就已经干了起来,好像对各样的家务都已经非常熟悉的样子;最后很快就做完了所有的事情,赢得了玉子的热烈夸奖。

彼时大雄也不打算做作业。和游枫在一起的时候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借这点时间先让大脑放空一下比较好。

“对了,大雄。”

伸助放下报纸,示意大雄过去。

“怎么了,爸爸?”

“我看见那孩子穿的好像是你的旧衣服。”

“啊……”大雄挠挠头,“因为家里没有合适的……”

“我知道。”

伸助拿起自己的钱包,从里面取了些整钞。

“正好明天是周末,我又要加班。这样,你带那孩子去买衣服吧。附近有家刚开不久的服装店,店面不大,但里面的货都不错。这年纪的女孩子都爱美,如果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

“啊、我……”大雄看着伸助手里的钱,迟疑着没去接,“那个……”

“觉得这是情侣才会做的事,怕静香知道了会生气?”

“……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

“那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大可以把她当做**妹……”伸助摇了摇头,“要是她愿意留下来,我们家认她做养女也不是不可能。”

“……”大雄默不作声。

其实大雄的确在担心这个,但其实不是担心静香知道了会生气,而是担心自己这样做的话良心会不会责备自己。

刚刚才被静香狠狠数落过一通,现在又带着她不可能会认识的女孩子做些可能会被误解为约会的事情。

而且,游枫不管从哪方面看,颜值绝对是吊打静香的。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不会被自己认定是移情别恋。

他不希望对静香不负责任,更不希望自己瞧不起自己的所做作为。

但他也觉得这种想法奇怪得很,明明只是带人家去买衣服而已,却要顾虑这么多……

可能这才是静香所说的没有一点坚强可言吧?

“我——”

大雄把自己差点说出来的疑虑又生咽了回去。

“——知道了。会去的。”大雄接过了钱,竭尽全力表现得不犹豫。

“这才对嘛。”

伸助收起钱包,看着大雄窘迫的样子,半理解半调侃地笑了笑,就差把“老子是过来人”的字样写在脸上了。

大雄小心地把钱用细绳捆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游枫没有进房间关门的习惯。大雄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房门大开着,从窗外吹来的夜风拂着他的头发,虽然空调没开,但倒也不像白昼那样闷热了。

游枫静静靠在壁橱门边,捧着一小本书。

是技子的漫画《天使爱嘉》。

一个小天使因冒犯天使长而被打入凡间、被迫帮助凡人赎罪;然而这过程中她与人间逐渐建立了深厚的羁绊,当刑期已满、可以回到天国的时候,她却毅然抛弃了天使的身份选择留在人间,与自己爱的少年一同四处奔走,一生行善无数、宣扬和平,最终迎来了属于凡人的死亡。

是这样的故事,有些老套,但游枫依旧看得入迷,在里面完全沉浸了。

“游枫?游枫?”

大雄叫了好几次,才把游枫从漫画的故事中唤出来……由此大雄决定下次见技子的时候也带着游枫一起去。

“大雄?”游枫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大雄。

大雄靠着壁橱,坐在游枫的旁边。

“明天,咱们去买衣服吧。”

因为有些怕看到游枫期待的表情,大雄说话时没有看游枫。

“想要洋装还是牛仔风,只要你一句话就买。”

“……”

游枫出乎意料地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下了头。

“……不喜欢新衣服吗?”大雄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唔…”游枫有些不好意思地晃晃头,大雄赶忙把手收回来。

“游枫?”大雄放轻声音。

“当然喜欢。”

游枫抬起头,猛然和大雄视线相交。他躲闪不及,与那星空般的目光正面相迎。

“但是,我想现在就出去。”

从大雄的角度看去,游枫的身影和窗外的黑夜相称;白皙如雪的肌肤和漆黑的天色鲜明地对比着,显得分外孤独。

大雄稍作思考,最终叹了口气。

他伸出臂弯搂住游枫的娇躯。

游枫丝毫没有抵抗。

“可是现在天已经黑了,”大雄感受到了游枫的体温,“人家说不定已经关门了……”

“买不到也没关系!”

游枫的声音高了起来,但马上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唔……抱歉、大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在夜晚看见满天的星星……很美很美……”

游枫的目光转向窗外的黑夜,眼中充满了向往。仿佛夜空的群星,是她最亲密的挚友、最远大的梦想一般。

大雄也不由地向窗外望去。

果然,纯净的夜空中,繁星闪耀。

009:漫天繁星(中)

居民区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雨后沉闷的空气在提醒着大雄,他当下处于什么环境。

自然,这么热的天气,连出来散步这样的日常活动也很少有人参与了,何况现在外面这样潮湿。

大雄看了一眼身旁的游枫,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天气的影响。小女孩穿着一身旧衣服,在许久没有翻新过的路面上走得很轻松,不时抬头仰望夏夜的星空,眼神中充满了憧憬,似乎要放出光来。仿佛她本属于那里,而身为凡人、脚踏大地,却不是她自己的意愿所在。

幢幢民房从道路两旁向后退去,两层或三层的建筑物,有新有旧,有巷道有庭院,令人想起儿时熟悉的乐园,但已不是从前的样子。许多房屋已被拆毁、迁走,在旧址上建了新屋;曾经那片天堂般的空地,放在墙根、雷打不动的三根水泥管,也已只是停留在记忆里,其上早被不知用途的店面占据,而大雄从未走进去过。

好像是五金零件还是什么的。大雄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一脚踩在水坑里,水花溅起,弄湿了袜子。

大雄这才发觉自己在走神。他正与游枫并排走着,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她的样子,而后就识趣地收回目光——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的时候,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热了起来。

昨天早些时候,静香责怪他的声音,又在脑海中乱窜起来。

他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别想些不该想的了。

商业街离这里有段距离,步行过去要花些时间。如果这段时间放任自己胡思乱想,那可是有够他受的。

“游枫?”

于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大雄试着找起了话题。

“嗯?”

游枫没看大雄,也没看路,只是边走边望着星空。但就算如此,她仍然能巧妙地避开水坑和所有可能的障碍。

天刚黑下来不久,星星却格外地亮。大雄不禁随着游枫一起抬头向上望去,漫天的星星眨着眼睛,清晰可见,连每颗星星不同的颜色都分辨得出。

透过近视镜的镜片,大雄甚至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它们的光芒发散出道道银线,越过本应挡住星芒的屋檐,跨过半边视野,在天空中画出柔和的十字。

大雄知道,一定是自己的镜片没擦干净。但这时候他却暗暗感叹,有时候视力差些,也不错。

“你……喜欢看星星吗?”

“何止是喜欢呢……我有时候,会希望自己就是从那里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游枫脸上的表情明朗了起来,就像每个说起自己梦想的孩子那样。她的步伐快了些,大概是因为星空明亮,让她的心情不再那样低落了。

大雄无言地看着她的表情,难以抑制自己的回忆。每个长大了的孩子,都会羡慕像游枫那样的纯洁,尤其是当这份纯洁就写在脸上的时候。

“是啊。我也喜欢。有时候心情不好,我就会出门,抬头看着这些星星……我会想,这些星星,在宇宙中存在了十亿年,百亿年,岁月沧桑,亘古不变。那我经历的那些事情,又算什么呢。”

大雄忽然感到,自己的手上多了一分温暖的触感。力道很小,却又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是游枫,她拉住了大雄的手。

大雄有些慌乱,但没有抽开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游枫?你这是……?”

“没、没什么。”

游枫好像察觉到了大雄的尴尬,但她也没有松手。

“这样,有安全感。大雄你不喜欢么?”

“倒不是不喜欢……”

“?”

大雄摇了摇头。

“没事,就这样吧。挺好的。”

他把视线从星空放回到前方。他们已经到了居民区小路的尽头,被低矮的宅院围墙环绕的道路,瞬间开阔起来。

他们很接近商业街了,明晃晃的灯光和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店面,已经远远地望见了。

小时候大雄对这里不是很熟悉,对那时的他来讲,除了跟着哆啦A梦去过的那些奇妙地方之外,学校、家、空地,这三点一线就是全世界。

但就算如此,大雄依旧能看出这些年过去,商业街的变化大得惊人。这片地方在市内一直不算很发达,因此哪怕是商业街,也很难与字面意义上的繁荣一词扯上关系。

可如今已然不同,政府在旧址上重新规划了一番,兴建了许多采用新设计理念建造的建筑,新旧交错、霓虹闪烁,抬眼一看,便是大厦林立,恍惚间竟有种赛博朋克般的错觉。

这里新建的购物中心,则已成了整条街的眼球焦点,同时也成了人造光源最集中的地方。

光是站在接近它的位置,待眼睛适应了这满目炫彩,夜空中的星星就已看不清了。

商业街的人比起居民区来倒是多了很多,虽然不至于到拥挤的程度,但相比之前在居民区见到的冷清,这里已经热闹了不少。看来闷热的天气和入夜后的劳累,也削减不了都市一族逛街的兴趣。

“我们到了吗?”

游枫抬头问大雄,声音有些激动,但听起来还是一样柔软。

“还没呢,着急吗?”

大雄摇了摇头,尽可能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

“不……只是能在这时出来,就很好了。”

游枫的声音又低了些,大雄隐约听出这话好像有别的意思,但他没有细想,只是不由自主地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温暖。他并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但每个感官,似乎都已不受他的控制。

大雄忽然发现,游枫的体温,好像比正常人低了些。

他抿起嘴唇,尽可能平静地感觉着这一切,心里想着的人却是静香。他的思绪又开始到处乱飞,不禁又担忧起来,不知静香现在怎样了。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在眼前逐渐清晰,但只是浮现了几秒,就像泡沫般飞散了。

“啊……”

回过神的时候,大雄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过街天桥旁。从天桥下穿过去再往右,是一条较窄的支路,从主街垂直分离出去,不太显眼,但只要稍微搜寻一下就能很容易找到。

就在这条小街的街角,一家不那么有人气的服装店,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店面不大,灯色偏暖,以洋装礼服为主题,支持定做。

几件标志性的成品挂在橱窗里,向门外的过客展示着自家的风格;店内没有顾客,但仍旧打扫得一尘不染。玻璃门关了起来,店内似乎正在开着冷气的样子,只有一个店员正坐在收银台后,悠闲地边补妆边检查账目。

大雄很确定,这里就是爸爸说的目的地。

他看了看游枫,后者对这里似乎很好奇,左右环顾,神态专注,像在找什么东西。


“游枫,咱们到了。”

大雄轻轻拍拍游枫的肩膀。

游枫恍然回神,望着大雄眨了眨眼睛,好像做了场梦似的。

“服装店啊。咱们不是来买衣服吗?正好人家还没关门,赶快吧。”

大雄和游枫推门进入店内,冷气顿时钻入领口和袖口,贴合着皮肤,让大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短暂的不适后,大雄终于摆脱了闷热和潮湿,一股久违的释放感让他的头脑顿时清凉起来,连情绪也缓解了不少。

“两位客官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的吗~”

见大雄和游枫进来,收银台后的店员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放下手上的镜子和粉饼,热情地打起了招呼;而后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她又毫不含糊地直接从背后偷袭过来,用一种温柔却十分具有压迫感的语调继续着自己的审问:

“本店最新上架的款式在那边,日常款和正装款,男女式皆可选,小妹妹要不要试穿一下~”

大雄忽然感觉后颈有些发凉,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店员的神态,发觉其中暗藏玄机——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身边的游枫,而游枫有些茫然地和她视线相接。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无论如何,从那店员既温柔又知性又充满关切的眼神中,他只能切实地读出一个词来:

猎物!猎物!

大雄感觉身上有些汗乎乎的,可能是冷气功率不够吧……

“嗯……那个……我们先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啊,那不好意思,我就先不打扰了~”

笑容腹黑的店员故作正经地走开了,大雄轻抚胸口,试了试自己的呼吸还顺不顺畅。

而后他长出了一口气。

“呼唉……总算逃过一劫……诶?游枫?游枫呢?”

大雄四下寻找,游枫却不见了。

“游枫?别闹,你在哪里呢……?”

大雄走过一排衣架,发现游枫正呆呆地站在三件洋装前,看着这三件衣服正愣着神。

他扫了一眼游枫身上穿着的衣服,又扫了一眼衣架上挂着的三件洋装。的确,对比十分鲜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确都爱美,而游枫看起来表面上并不在意,会不会内心也是一样渴望把自己好好打扮一番呢?

大雄没有说话,不过还是摸了摸游枫的头。

第一件的主色调是春天的淡绿色,用带格子的腰带和浅色的碎花图案点缀,波西米亚式的裙子,尽是十足的吉卜赛风情。

第二件是有些死板的小礼服。单一的墨蓝色调,用料轻而软,装饰仅有领下的镶金十字,和带少许花边的,短短的灯笼袖,附送一条小项链,看起来颇有修女风,倒有些庄严肃穆的意思。

游枫的注意力在第三件上最为集中。这是一件做工精细的吊带式洛丽塔夏裙,和一双黑色的娃娃鞋配套售卖。它最大的特色是黑白相间的丝带和蝴蝶结,看起来飘逸又俏皮,不太像是平日里会穿出去的样子,更像是漫展上的道具。

大雄掏出钱包。

“只能买一件哦。你想要哪件?”

游枫思考了一阵,没有说话,但视线不停地在暗示着第三件。

“这个啊,没问题,”大雄一边答应下来一边看向标价牌,“不过,看起来倒是便宜不…了…”


42,000.00円



“…我?!靠?!”

“?”

游枫歪头不解。

“没、没事……”大雄按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先去试穿一下,我去找店员结账。”

要是游枫最终能找到家人。

与声称概不议价的店员唇枪舌剑时,大雄自我安慰地心想着。

他应该会受到一点感谢吧。

正吵着的时候,游枫换好了衣服,似乎很欣赏自己的外表一样,照了照镜子,又一蹦一跳地在店里走了几步,宽大的丝带顺着她的姿态在空中轻轻飘荡。

然后,游枫就那么呆在了原地。

大雄看到,她正满目惊讶地望着窗外,嘴唇颤抖着,脸色发白。

好像门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望…海…”

游枫呢喃着,但注意到大雄在看她后立刻住了口,还惊慌地摇了摇头,用手捂住了嘴,好像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大雄顿时起疑,立刻转头向窗外看去。但彼时,他也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门外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静香。

长长的单马尾、斜刘海,浅色的单层连衣裙和轻便的凉鞋,她标准的夏日常服。

静香眼神涣散,神情诡异,仿佛正经受着莫大的恐惧,与大雄惊讶的程度成正比。大雄顿时感到脑中惊雷一声,闪电般的强光从眼前划过。

他失去了理智似地,疯狂地推开玻璃门,踏入门外的热浪中……

接着,大雄分明地看清楚了静香身后的人,是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在这潮湿憋闷的热天里,他身穿白色的、厚厚的风衣一般的服装,棕红的头发下垂到耳根。

少年高大瘦削不似正常人,表情阴郁得像台风天的乌云。他的脸庞阴柔清秀,像女子一般,却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好似幽灵,仿佛在地狱受尽了苦难。而那眼神幽深可怖,却又隐藏着无法表达的悲伤。这少年死死地盯着门内的游枫,像在审视,又像在哀求。他的嘴唇也在颤抖,同游枫一样。

静香的眼中逐渐渗出泪水。

她失声尖叫起来,被身后的少年一把拉住。

顷刻间,两人逃也似地消失在人群中。

雄没有去追,只是缓缓伸出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她拉回来。

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010:漫天繁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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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区夜间的静谧十分适合静心创作,对技子这样的兼职漫画家来说尤为如此。

可是她却没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而是抛下纸笔、关了灯,在二楼的窗前百无聊赖地望着夜空,任自己被屋内的黑暗吞没,就像每一个被灵感匮乏困扰着的创作者那样。

身后传来蹑手蹑脚的声音,脚步声混杂着倒冰茶的清脆水声,和若隐若现的呼吸声,像是连气息声大了点都怕吵着她似的。

“哥哥?”技子轻声。

一只大手轻轻把她滑下的连衣裙肩带扶正,随即一杯加了冰的凉茶摆在她手边。

“哎呀呀。空调坏得还真不是时候。热得没心思画下去了吧?”

哥哥武就坐在她身边,动作很轻也很慢,和他那样的体型真不搭。

“喝吧,”武盘起腿,“饭后喝点茶可助消化了。”

“……”技子没做声,也没动杯子。

今晚本来应该把新作第一卷的稿子赶完,可是就差那么几页。每次都是这样,灵感这东西,是谁的话也不听的。

武轻啜一口凉茶。“天黑了,不开灯吗?”

“……黑一些比较适合放空脑子嘛。店呢?”

“放心好了,妈妈在看着呢。”

她隐约听见武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都是为你好,别嫌哥哥唠叨。我发现,你最近失眠越来越严重了,每天早晨起来书桌上全是你的头发……”

“别说了,哥哥。每次都是这一套,可是我坐在那里,稿子它又不会跳起来自己把自己画完啊。”

隐约看见武在黑暗里低下了头。

“……抱歉。我只是不想看见自己妹妹这么遭罪。”

“哥哥…”技子半靠在茶几上,用手捧着下巴,“…一件事如果苦乐参半的话,它就是快乐的啊。从小就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走的路,会为脑中空空而难过也是早就预料到了的事情。可是,如果哥哥你太过为我担心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拖累了哥哥啊。”

“好、好,说点开心的。”武又喝了一口凉茶,像在缓解焦虑一样,“我听说你收到出版社的电邮了,里面怎么说?”

这才不开心呢,技子心想。可她还是尽量欢快地说:“编辑说分镜手法比起上次有进步了,如果继续努力的话,想必可以再争取一次精装出版的机会吧。”

这哪里是表扬,分明是“还不到火候”的礼貌版说法啊。

两人相对沉默。技子终于轻轻地捧起手边的茶杯,加冰凉茶的口感果然沁人心脾。

她定睛望着窗外,一道流星般的光芒在民居街道的尽头、商业街的起点闪过,但转瞬即逝,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到。

技子揉揉眼睛。果然哥哥说得其实没错,她太累了……累到连幻觉都找上门来了。

“唉……”

在与刚田家有着好一段距离的地方,商业街的角落,大雄正满面愁容地收起自己的银行卡。

到了最后还是没能讲下价来,大雄用自己攒下的钱为游枫买下了这件黑白的洋装。女店员的目光自始至终定在身穿洋装的游枫身上没有移开过,虽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但“嫉妒”二字似乎就印在她的脸上。

“大雄?大雄?”

在方才遇到静香和陌生少年的地方,游枫轻轻地唤着大雄。大雄转过身去,正看见游枫微笑着在他面前转着圈圈,像在跳着芭蕾。

“我的新衣服,好看吗~”

欢快的语气,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游枫正憧憬地看着大雄,似乎等着他夸赞自己。

不得不说这件洋装果然和游枫的姿色最为吻合。游枫笑得露齿,在微风中按住头发;宽大的丝带迎着微风扬起,灵动的裙角随着游枫的跑跳飘逸得轻盈万分。

大雄想了想,最终还是收起了愁容,换上一副面具似的笑靥。他伸手摸了摸游枫柔顺的发丝,道了句很漂亮。

话是真的,情绪却是假的——不过游枫看起来并不在意大雄的真实想法,只是沉浸在洋装梦成真的欣喜中,仅在意着自己的快乐,再不对旁物投去任何注视。

路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回家的路就这样被清冷的灯光笼罩。游枫像之前一样牵上大雄的手,白色的丝带在光下闪闪发亮。大雄却因为满脑的纷乱思绪,无心感受她手上传来的体温和柔软。

大雄瞥了一眼游枫的表情,笑得像春日花开,溢出的欢快,如若阴雨后横跨天际的彩虹。

可她刚刚才露出的惊讶和伤感却在大雄记忆中萦绕不散;而那跟在静香身后的陌生少年,对游枫投去的目光意味之深长,更让他颇感诧异。可最令大雄想不通的是这少年究竟是怎样和静香扯上了瓜葛,碰面时静香为什么又会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像逃命一样地跑掉。

而且……

有个念头猛地在脑海炸开。

他们为什么会巧到在这样的偏僻角落碰面,又是在这种入了夜的时候?他们本来是要去哪里?碰到自己之后,他们又要去哪里?

大雄飞速地搜索着脑中的记忆,即使只见过一眼那少年的样貌,却也像镌刻在心里一样忘不掉……

到家了,是爸爸开的门。

“呀……大雄,居然挑了件这么漂亮的衣服啊?”

听到伸助的赞叹,游枫居然不好意思地扭捏到了大雄的身后,似乎又想等待大雄再顺着伸助的意思夸她一番。

大雄却无心应付了:“的确,不过是游枫自己挑的。”

“那……很贵吧,这种设计?”

大雄撒个小谎,“正好三万円,抱歉没有找的钱了。”所幸,游枫并没有当面拆穿。

趁着伸助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在游枫身上扫来扫去的时候,大雄捂着额头进了屋,感觉很糟,像发了烧一样。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了楼梯,泄愤一样踢开房间门,也不顾脚趾一阵抽搐,只是奋力将门摔上,早已一头跌倒在榻榻米上,抱着脑袋,眼泪就不由地流了下来。

多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哭泣了?

自从哆啦A梦不辞而别之后大雄就不记得自己掉过一次眼泪。

他发誓过要坚强,却在这时垮了下来。一张人前自作聪明装出的扑克脸,再也撑不住他心里洪水般汹涌的痛。

“在现在的你身上,我真的看不到一点坚强”

静香的声音针扎一样,让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不休。他很想马上狂奔出去追赶静香,却又不知游枫看到这一幕该作何想。他很想面见那少年问个一清二楚,却一想起那深邃忧郁的目光便浑身战栗不已。

这是多么没用的人才会有的感受?

静香啊静香啊,不要再用这话折磨我了。大雄在心里狂乱地吼着。你知道我变成这副样子都是为了谁吗。

可是,即使眼泪已经忍耐不住,大雄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一声都没再吭,只是扯下面巾纸拭去眼泪。

即使这样丝毫不起作用。

“大雄……?可…可以进来么?”

身后敲门声传来,游枫轻轻问道,又变回了那种有点怕生的声音。

是自己吓到游枫了吧,大雄只能这么想。大雄拼尽全力尽可能快地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好多次,才终于鼓足力气站起来把门打开。

门锁被他摔得都有些松动了。

游枫站在门外,光着一双小脚,漂亮的洋装不见了,换成了大雄的旧T恤。

“啊…游枫。”他愣了一下。“你的…新衣服呢?”

“那个…伯母说,新买的衣服要先洗一洗才能穿……”

“天啊…妈妈她没扔洗衣机吧。”

“没有……她很认真地,用手在一点点沾水洗呢……”

大雄让路让游枫进了房间,游枫似乎变得沉默了不少,只是静静地坐在壁橱旁,又翻开那本没看完的《天使爱嘉》,再次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了。

大雄心道游枫肯定有所隐瞒,但本想开口询问,却发现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来——他这才看到,在灯光反射下,游枫的眼角也隐有泪痕。

夜深了。

大雄用自己原来用的被褥,给游枫安排在房间通风的地方;自己取了一床旧的,来到对面的房间中。然而,他却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熬到睡觉时间的了。

“大雄?”

背后又响起游枫的声音。

大雄只简短道:“我到对面房间去睡。”

“可我有点孤单……”游枫的声音颤抖着。

“乖,乖。听话。”

这次,大雄没再摸她的头。但他却微微矮下身子,给了游枫一个轻而热切——至少在他自己看来——的拥抱。

游枫入睡得很快,看来她的确疲累得太厉害了。大雄在门口一直陪她到睡着,才回到对面的房间。

他默默看着自己散乱的被褥,却悄悄地换下了已经穿好的睡衣……

深夜的街道,比起白昼凉快了许多,和普通的盛夏夜晚已经差不多了。虽对春天而言依旧不正常,但和先前的几天相比足矣。

比刚入夜时更明亮的星空,和比那时更凉爽的夜风,以及比那时更加静谧的周遭环境,本应令人轻松惬意,但此时的大雄却将这三者一并化作脚边飞驰的背景,根本没有欣赏的心情。

说白了,他根本高兴不起来。

“没有。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拜托了,大雄,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哪去了……电话多少次都打不通……不是有意麻烦你,但是能拜托你帮我找找她吗?我是真的很担心……”

不久前,俏眉紧颦的静御前,也就是静香的母亲,哽咽地如是说道。

如此地恳求着他,帮她找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说,几近半夜了,静香却连家门都没踏进去过。

可是,这又要让他往何处找?

想必静香是与那个少年一起,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大雄打了无数次的电话,全部都被告知不方便接听。她的手机肯定有电,却始终打不通。

他在安静的居民区里奔跑着,脚下的运动鞋几乎磨出了火花,却连半个静香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跑遍了所有的巷道,然而连那个少年的踪迹都没寻到半点。

……这种时候了,到底怎么办?

大雄颓然坐在老公园的长椅上。

阴森的公园里,破败的游乐设施年久失修,无论白天晚上都不会再有小孩过来玩了。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虽然心情复杂如斯,但时至如今,只能以不情之请为由,做些明面上羞于承认的事了吧。

大雄摸出手机,拨出了那个许久没有拨通过的号码。经过漫长又煎熬的等待,出乎意料地,电话的那边被接了起来。

“大雄……?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会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轻又尖,阴阳怪气,不像个男生的声音。

“小夫……叙旧就省了,我有大麻烦了。”

“啊…?怎么了,说来听听?”

大雄简述了自己遇到的种种怪事,重点讲述了静香的事情。接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得像一辈子一样。

“有这种事吗……”小夫的声音沉重起来。

“我知道你在外市上学不方便。而且这事情也不光彩……”

大雄的声音几近哀求。

“但是,求你了。帮帮我,帮我定位一下静香的手机,好吗?”

小夫从初中起就转学到了外市,和大家的联系从那时就开始变少。

在那里,他不知怎么居然学到了一手高超的黑客技术,小夫凭借自己的智商和学习力,很快掌握了要领。大雄曾在电邮里看过小夫炫耀自己的新本领,他起先对这种事不以为然,但如今才发现,这种技术有时候真的太重要了。

“我这边网络不畅,不一定成功……”小夫沉吟了一下,“算了。你确定她的手机有剩余电量吗?”


“我很确定,她的手机没有关机。”


“好。等我十分钟。”小夫的声音坚决,“打开你的手机GPS,千万不要挂电话。”

“知道了。”

大雄立即照做,于是电话另一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十分钟,在以前的大雄看来不过是几篇漫画的事。可在现在的大雄看来,这十分钟中的每一秒,都在切割着他的皮肉,灼烧着他的骨头。在白金迷宫时,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可那时的经历早已恍若隔世,不再清晰;只有此刻的痛苦在折磨着他不堪的心灵。

十分钟的等待,原来是这样难熬的过程啊……

终于,电话里传来了回音,可是本来应该松口气的大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大雄,奇怪了…奇怪了…”

小夫的声音分明地充满惊愕,甚至是充满了恐惧。

“不仅是练马区…我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东京全市,甚至一直到了本州岛和全国,都定位不到静香的位置。她…不在日本吗?”

011:时光电视

空间上的距离,尚能以足下脚程弥补;心灵上的距离,尚可用一片赤诚挽回。然而若以幽远时光相隔,在那遥不可及之处,则只有无尽的思念与悲伤填补着彼此之间的空缺。而这填补亦似是而非,恰如阴阳两相望。

离那充满着回忆和喜悦的年代,已有着百年的历史飞逝而过。在二十二世纪生机勃勃却又不免弥散着丝丝颓废的都市中,恰恰有人仍饱受着如此的思念之苦。

哆啦A梦静坐在客厅中,面对沙沙响着杂音的时光电视发着呆。身旁世修与哆啦美的说笑声于他而言已和大厦外的喧嚣别无二致,化为背景在他的思绪之外嗡嗡作响。

“哆啦A梦,又在发什么愁呐?”世修的声音悠悠飘来,哆啦A梦几乎没有听见。

“……”

“喂?喂?哆啦A梦?”世修见哆啦A梦没有回应,伸出两手在他的眼前上下摆动。

哆啦A梦才如梦初醒:“啊…世修?”正说着,他赶忙关掉了时光电视。

世修整了整自己的紧身衣,好像穿着很不合身似的。的确,最近世修的个子正长得飞快,每隔几天不变动一下衣服尺寸就会难受起来。

和一百年前不同,现在的孩子,青春成长期变得很长很长。于那时的大雄而言身高已经开始放缓的年龄,对世修来说才是刚刚开始的时候。

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体态适应盘,才终于回到了舒适的状态。

“我说啊,哆啦A梦,”世修扭了扭肩膀,“都这么久了,还是愁眉不展啊。祖爷爷他们的生活不是已经步入正轨了吗,难道你还在为他们担心不成?”

哆啦A梦摇摇头,缓缓站了起来。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在心里感叹时间在时光机之外还能流逝得如此飞快,以前他的身高只是矮他半头,现在却只能平视到心口往下的部位了。

世修这孩子也在不断地成长啊……哆啦A梦默默想着。

“我不是为他们担心……”他故作慢条斯理地解释,“……不过是养成了每天都要抽点时间留给回忆的习惯罢了。算啦,不提这些了,你的周末功课做好了?”

“呃…!这个…还有两个数据库没做,不过也就是一会的工夫嘛……”世修的目光飘向别处,“而且我的功课早就不需要你督促了吧?”

“是是是,不需要我督促……”哆啦A梦无奈道,随手展开了两个全息屏幕,“周末学习会你不在线,老师的视频通话,你是不是也全都没接啊?”

全息屏幕发出幽幽微光悬浮在半空中,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看不清楚的通讯记录,而且全是红色高亮。

“啊……!!”

世修手忙脚乱地关掉了屏幕。

“你你你…你又监视我的个人隐私!”

“还说我是老样子,”哆啦A梦球状的小手挥了挥,“你都已经大学了,是不是该问问你怎么还那么懒啊……”

“……我有罪。”世修扶着额头,“我马上给他们回信。那个,哆啦美啊,把游戏关了吧,我要专心学习……”

世修失落地回房间后,躲在一旁一直没参与对话的哆啦美才快步凑了过来。作为哆啦A梦唯一的妹妹,她自然比世修更能觉察哆啦A梦的情绪波动,所以也就懂事地没像世修一样吐槽。

她只是在哆啦A梦面前半跪下来,关切地问道:“哥哥……今天心情不太好?”

“唔…可以这么说吧。”

哆啦A梦拍拍自己刚刚关掉的时光电视。

最新款,几月前哆啦A梦用压岁钱买来的,是个很有名的品牌。说明书上说它可以在时光通道中读取目前技术允许的最精细的时空量子束,因此能够展现的画面比以往的旧款更清晰、更立体,能够让观众体验身临其境的时空旅行。在时空旅行法最新修订公布后,这已经算得上家家户户寻求慰藉的必备良品了。

可是谁知才用了不多时,这东西就出现了恶性故障。它这时候正安静地摆在地板上,透明的屏幕一点光亮都没有,连自带的随身悬浮功能都无法开启了。

可想而知,这对每天都要把它调到大雄时代、盯着看上半晌的哆啦A梦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时光电视坏了啊……”哆啦美拿起蜜瓜包咬了一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现在这年头,修个道具比买来的原价都贵——嗯这家的蜜瓜包做得真好吃——的确有点难办呢…”

“真是店大欺客……”哆啦A梦的平面眼中显示出愤怒的影像,“气死我了。”

哆啦A梦之所以没跟世修说这事,不光是因为会给作为家中财政主管的他带来压力,也是因为以他的思维方式难以理解哆啦A梦在其中倾注的情怀。

如果告诉他的话,多半会招来长达半小时的吐槽,还会闹得大家都不开心。这种时候能听见妹妹的声音,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我认识的修理师傅上个月移居北美联了,好像是加拿大…”哆啦A梦唉声叹气,“现在他的旧址上是个比世修大不了几岁的小伙子在经营……他可是恨不得把每个光顾的客户都宰上三宰!可是我又没什么别的选择…”

“唔……”哆啦美一时语塞。

“果然只能去找他了么……”哆啦A梦满脸愁容地看着坏掉的时光电视,不知该作何想。

“的确呢……”哆啦美揉揉哆啦A梦的脸,“但是哥哥也别那么不开心啦,生气又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嘛。”

“要是这个时代也能一样方便地使用任意门就好了……”哆啦A梦摸了摸哆啦美浑圆的手,“看我秒秒钟去北美联找那师傅解决……”

“别瞎想啦哥哥,”哆啦美苦笑,“那可是偷渡啊。”

“我知道法律啦……”哆啦A梦抓着哆啦美的手,力场紧紧地吸住不放,“可总不能为了修个电视就去办北美联入境许可呀,说到最后还不是只能找那个人了……”

哆啦美忽然想到什么的样子,主动撤开了哆啦A梦手上的力场。

“嘛……抱怨归抱怨,”她两臂抱在一起,“但说起来,最近好像听到好多次时光电视坏掉的消息呢。”

“有吗?”哆啦A梦一愣。

“嗯,光是邻居那边就听说过好多次,”哆啦美摸了摸脑后的蝴蝶结,“而且他们中有人试过自己修,试过送去修理店,甚至还有些宽裕的请了时光电器专家来检查。”

“这么小题大做的吗……”

“你还真别说,哥哥,这真不是小题大做,”哆啦美立刻摇头否认,“因为无论是自己检查还是专家检查,八成以上的案例都没有结果。所有的零件都是完好的,时光量子束也几乎没有异常,但时光电视就是不工作。而且还是时好时坏,还在播放的时光电视,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机了……”

“这……”哆啦A梦拿起一个铜锣烧,“也太诡异了吧……”

哆啦美拍拍手呼出一个小小的全息屏幕,算是类似手机的东西。

“帕瓦A梦昨天跟我发通讯说,他的时光电视也坏了……为了找人修,他还弱弱提了句要不要把约会往后拖拖,当然我是严词拒绝了啦。”

哆啦A梦咬了口铜锣烧。

“……照你说,时光电视大规模损坏,是最近才有的事?”

“不光是时光电视,几乎所有和时间有关的道具最近都出现过大大小小的故障,”哆啦美翻了翻自己的通讯记录,“几个闺蜜跟我说,她们的时光电话也坏掉了。尤其是哆啦薇,她男友不是跟着科考团去了奥陶纪嘛,因为时光电话坏了,她找我哭了一整晚呢……”

哆啦A梦只能耸耸肩。可话还没说完,哆啦美手上的全息屏幕突然强烈地闪烁了起来。

“诶……哥哥你先等下,”哆啦美连忙回避,“哆啦薇又打过来了……”

哆啦美按下接听键,浅橙色的哆啦薇影像投射在屏幕前方。但哆啦A梦只看到了一瞬间的影像,连她们之间的对话都没听到半句,哆啦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闺蜜多,麻烦多啊……”

哆啦A梦自言自语地牢骚了两句,但既留下了他一人,也只能坐在原地盯着时光电视不知所措。

他很纠结。

一方面,家里最近的资金情况虽有所好转,但依旧称不上宽裕。修理时光电视的市价不算便宜,不是随手就拿得出的钱。而且能不能修好也还是未知数,哆啦美刚才告诉他的消息让他没法不去在意。

可是另一方面,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也不敢保时光电视会自己恢复功能,和大雄的最后一丝联络就会断开。或许在其他人看来只不过是时光电视坏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可对曾经在过去的时代有过太多难忘经历的哆啦A梦来说,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阵阵的无助感让哆啦A梦浑身脱力,毫无做事的动力,连胃口都没了。平时最爱吃的铜锣烧,也才吃了一半就放回了盘子里。

22世纪市面上的铜锣烧到底是分子合成的,和一百年前那种地道的天然原料、纯人工烤制,味道差去了十万八千里。哆啦A梦不禁想到这个时代的工业和科技虽然发展得让前人难以想象,但那时仍然保留一丝痕迹的田园自然气息,如今也差不多快不见踪影了。

好烦,哆啦A梦脑中只有这一个词在萦绕,好烦。

可他还是咬了咬牙。趁着还没胆怯,他从在线储蓄里提了笔余额,抬起时光电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插上竹蜻蜓,飞向连空中交通都略显拥堵的科技街。

远远地从天空望向科技街,形单影只的竹蜻蜓不仅很不安全,速度还很缓慢,在漫天乱舞的空摩和反重力列车衬托下,显得十分寒碜。

哆啦A梦感到鼻子酸酸的。

“大雄……”他俯视着与百年前完全不同的街道,不禁口中小声絮叨,“你可能还在恨我无情无义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你稍微等等……我马上就又能看到你了……”

不知是风吹还是心绪压抑,连眼睛都觉得痒痒的。哆啦A梦强忍泪意,仰起视线。前面高耸入云的大厦中间,一面不起眼的全息屏幕正亮着强光,硕大的“时光电器专修”字样显示在正中央。

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店主,而是在大厦周围盘绕了一圈有余的长队。竹蜻蜓、空摩、悬浮椅、空轿,各式各样的空中载具应有尽有。人们无一例外,身边全部带着各式各样的时光道具,正面色焦急地等待排到自己。

惊愕之余,哆啦A梦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景象闪烁了一下,恍惚间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一晃而过,但眨眼不到的工夫,又恢复了正常。

他并未在意,只是看了看自己手中时光电视,稍稍叹了口气,自觉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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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塵の彼方へ -Revo & 梶浦由記

012:交织未来(上)

漫长的等待总让人无聊,无论对谁都是这样。哆啦A梦安静地排在长队的最后,无事可做的他,就着周围杂乱交通的呼啸,不经意间便开始注意起人们的对话来。

“为什么人这么多……”

“你们的时光道具全都坏了吗?”

“别说了,这是我今天第四次来了!看见我手上拿的时光电话了没?刚买的!前天才买的!气死我了……”

“我的也是!时光电视莫名其妙就坏了,连故障报告都没有显示!”

几乎所有排队的人都在嘁嘁喳喳地抱怨。而修理店的员工们则被动地接受着大家的怨言,自己却一言不发,只是目光专注、双手飞快。

哆啦A梦低头看了看手上顽固地停止着工作的时光电视,沉默地摇摇头。大家的对话千篇一律,不过,也直接印证了哆啦美的消息是对的。

最近时光道具损坏事件频发,而且大多原因不明。

队伍缓慢地在蠕动,但每当一个修理成功或失败的客户离开,他心口悬着的巨石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

刚才,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哆啦A梦眨眨眼,发现周围的景色,好像变得离自己稍微远了一些。但下个瞬间又恢复如常,仿佛从未发生。

他觉得,或许自己忧心过度,导致处理器出了点小毛病。毕竟他本身从出厂时就是个残次品,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他想到这里、正要自我安慰式地松口气时,耳边忽然刺耳地响起了通讯提醒声。在他的手边,一面悬空的小全息屏亮起,上面“哆啦美”的字样格外醒目,和每次来电时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来电界面,是令人心惊的亮红色。

“……紧急通信的界面?”哆啦A梦略吃一惊,但没有迟疑,马上接通了通讯,哆啦美的全息影像立刻出现在空中,满眼是惶恐的神色。

“哥哥!哥哥!”来电一接通,哆啦美就慌乱地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哆啦美?”哆啦A梦疑惑地调小了音量,“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

“不能慢!哥哥!刚才时光管理局发布了紧急新闻!”

“什么?”

“哥哥!看看你周围!”

连回答的时间都没有,一阵不太对劲的狂风已猛然吹过,哆啦A梦的竹蜻蜓顿时飘摇起来。可还没当他稳住身体,他的广角视野边缘便出现了令他心惊的一幕。

“这是…”他不由自主惊叹出声。

包括他所在的这栋摩天大厦在内,科技区乃至全市可视范围内绝大部分的楼宇,其外侧闪亮着的巨大公告屏,在一秒之内全部转变成了代表紧急通告的亮红色。转眼间,半个城市已被疯狂闪烁的红光染上了淡淡的血色,即使在午后艳阳普照的蓝天下,也依旧亮得扎眼。

时光管理局紧急通告。多个重要节点检测到不明时空漏洞,时空网络遭遇来源不明的破坏。本时空区域将于半小时内陷入崩溃,恢复时间尚未确定。民用时光机紧急解锁,请各位市民互相通知,第一时间寻找时空交通站进行避难。


时空崩溃,乃是二十二世纪人类掌握时空旅行技术以来,能够估计到的最可怖的灾难。一旦发生,难以挽回。

无数巨大的红屏上,每个显眼的字符都像血书。文案语气波澜不惊,但内容却宛若绝望的呼喊,仿佛不以安抚市民为第一要务,而是在竭力恳求所有人立即逃脱。

倏忽间,一声巨响在仅三米外炸开。两架空摩导航故障、猝不及防,两者猛烈相撞,薄弱的护盾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冲击,重力发生器严重损坏,当场车毁人亡。

哆啦A梦目瞪口呆地望着残骸和尸体冒着淡淡的白烟,从数百米的高空直直坠落,在地面炸开了火花。

而当他放眼望去,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已不断地开始有载具互相撞击。它们的导航系统无一例外出现了不明故障,或撞上列车,或一头撞进民居,气体爆裂声震撼着感官,而人的惨呼声更不绝于耳。

巡警们徒劳地使用各式道具维持着秩序,但所有的道具都仿佛失了效果一般,在完全错乱了的城市当中毫无作为,此时连这些训练有素的治安人员,都已乱了手脚,不知所措。

哆啦美的通讯因为莫名其妙的信号干扰而中断,哆啦A梦则呆滞在原地,张大着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

“喂喂!看那里!那里也是!怎么回事?!”

“是时空崩溃?!时空管理局在开什么玩笑!一定是误判!一定是!”

“快联系他们!!求你了快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没有信号!你自己看!没有信号!!”

疯狂的喊叫声四起,哆啦A梦身边环绕着的人群沸腾了起来,几秒钟前还平安无事,通告发布的瞬间却如同一群受惊的麻雀,四散而去、慌不择路。

这一切惊天动地的变故,在仅仅两分钟内陆续袭来,哆啦A梦下意识地护住怀中的时光电视。

此时,他的确希望时空管理局的通告正如身边的人们所说,是极大的误判。

没错,时空管理局确实误判了。但这误判并不是他所希望的那种——通告上明确地显示,时空紊乱将在半小时内发生。但事实却是,在这些莫名其妙的骚乱发生后第三分钟,时空紊乱便已全面降临。

先前那种诡异的感觉再度袭来,哆啦A梦这才满心恐惧地发觉,那感觉不是幻觉,而是真真正正的崩溃。

当他再度回神、定睛凝视前方时,眼前一切的一切,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他看到了如同坏掉的电脑画面般,不断闪回的城市景色。所有的载具、建筑乃至街道,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样,以难以想象的高速远离哆啦A梦的视野。

奇怪的杂音在整座城市的上空荡漾起来,时而像是巨大的钟声,时而像是古旧的防空警报声。但贯穿始终的是一种独特的风声。明明正身处开阔空间,这风声却像正在急速穿过狭窄的管道;和以前将海螺贴在耳边时听到的声音别无二致,嗡嗡作响,让哆啦A梦顿感头昏脑涨。

原本万里放晴的天空,在诡异地闪回了一次后,变成了巨大的积雨云和沙尘暴的混合色,而透过浑浊的大气向上远望,却能隐约看见颠倒的城市,黑铁的尖塔和古典式的民居远远伫立,哆啦A梦能认得很清楚,那正是法国的巴黎。

巴黎颠倒着投射在了东京的上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哆啦A梦没有思考的时间,在处理器开始运算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活动了起来。竹蜻蜓全功率运行着,带着哆啦A梦飞速前往世修的家。

这一路,更多匪夷所思的恐怖景象自他的身边掠过。

无数闪烁的白色人影向外散射着发光的粒子,他们静默无言地站立在没有支撑点的半空,身后似乎展开着羽翼一样的形状。哆啦A梦没有看清他们的脸,他也没有胆量定睛去看……或者,说不定他们根本就没有脸。

这样的白色人影,在时空崩溃后,陆续不断地从诡异的地方凭空出现,有时从地面升上空中,有时又从空中垂直降落到地面。他们彼此之间正做着什么神秘的交流,但即使贴身从他们身边穿过,哆啦A梦也没能听到任何声音。

东京的城市格局好像被改变了。从世修的家飞到科技街,本来压根用不到多少时间,可现在他全速飞行了将近半个小时,跨过了无数个面目全非的街区,连天空中的沙色也正在变得阴暗,他却连世修家社区的半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通讯信号强度已经降到了零。

“快啊……快啊!”

哆啦A梦催促着自己再次加快速度,脑中所想的只有世修和哆啦美的安危。可竹蜻蜓的能量已经快要耗尽了,他明显感觉到速度在减缓,甚至连高度也在下降。他不敢去看地面上是什么样子,

“想想办法!……别慌,快想想办法……”

哆啦A梦勉强用一手托住时光电视,另一手迅速从口袋中拿出了粉红色的任意门。他心中默念着世修家的地址,将任意门猛地拉开,往前方一扔。之后他算准了角度,一股作气,一头撞进了任意门所通向的地方。

坚硬的高分子墙撞击脑袋的滋味,哆啦A梦想必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他以每秒二十余米的速度撞上了大厦的高墙。痛觉传感器剧烈地刺激着他的意识,等他从眩晕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被任意门传送到了少说也有近千米的高空中。

哆啦A梦斜着仰起了头,勉强望见了这座大厦的全貌……没错,确实是世修家的大厦。可他刚想松口气,又忽然发现,这里依旧不对劲。

他将即将掉落的任意门一把抓住,塞回口袋。而后全力拉远距离,居高临下地远眺过去。

世修家的大楼,不知为什么,孤零零地出现在了这千米高空当中。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即使有竹蜻蜓在托着他的身体,向下望去也足以令人心惊胆战。不光是因为高度的可怕,同时也是因为眼前的东京市早已变成了一块块被打散后胡乱重组起来的积木——高度、地形、城市格局极度混乱,各种不符合物理法则的物体排布在地底或半空中,被蜂群般的白色人影重重包围。

而世修家的大楼倾斜地悬浮在这高空当中,没有任何支撑物,与脚下的地面夹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而且二十楼以下的部位全部不翼而飞,二十楼的各种陈设,也杂乱地在空中悬浮着上下晃动。

在远处,同样漂浮着无以计数的人影,苍白发亮、宛若天使一样的形状,带来的却是阵阵恐惧。

哆啦A梦拉近距离、努力沉住气才找到世修家的位置,将穿梭圈安放在倾斜的墙上,就这样跳了进去。在跳进去的那一瞬间重力变了向,他重重跌坐在了地板上,此时竹蜻蜓刚好耗尽了能量,歪歪斜斜地从头上落了下来。

家中依旧熟悉的家具和电子设备,终于给了哆啦A梦些许可怜的安全感,尽管所有设备都已经失效了,但目力所及之处,好歹有了些自己熟悉的东西。

“世修!!哆啦美!!”

他打了个滚踉跄站起,顾不得自己重心不稳,已大喊出声。其实他这时不抱什么希望,他已经不指望能在家中顺利地找到世修和哆啦美……但所幸这两人并没有失踪,还算安全地躲在自己的房间中,听到呼唤声后,才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连脚步都不太稳当了。

“哥…哥哥…”

哆啦美看到哆啦A梦,登时情绪失控,大叫着扑了上去,哆啦A梦手上的时光电视被撞落在地。

“哥哥……!我好担心……”

哆啦美紧紧地抱住哆啦A梦。

“你能安全回来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没事…哥哥我不会有事的…”

哆啦A梦勉强地笑着,用他那只圆圆的手抚摸着哆啦美的头。

“你…没事啊……真的太好了……”

世修努力制住自己发颤的双手,故作轻松。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他被突如其来的时空崩溃吓成了什么样子。

“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时空管理局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我也不知道…”哆啦A梦轻声说着,“我们的时光机很久没运行过了。现在还能用吗?”

“嗯……”哆啦美泪眼汪汪地抬起头,“还有时空波动的反应,大概还能用。”

哆啦A梦转身向窗外看去,在目力能及的最远处、颠倒巴黎消失的地方,一个模糊的黑色巨物正静静地漂浮着,似乎位于大气层之外,遮挡了太阳将近一半的光辉。

“总有会有办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哆啦A梦背对着哆啦美,故意不让她看见自己紧张的表情,“放心吧,我们去找时空警察!”


013:交织未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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ラスト・フレンズ::Prisoner Of Love (Inst.Ver.) - instrumental


哆啦美拍拍手。

“在这里。”

从不甚熟悉的地方打开的,已经不甚熟悉了的洞口,在那里静静地悬浮着。

透过洞口看去,两台时光机在引力场扭曲而成的隧道中并列飘行,一台状如飞毯,一台形若郁金香。

它们在空中上下浮动着,与这黑洞洞的入口一样,没有一点声音。

“……”

哆啦A梦立在洞口前,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时光机。他已经记不起上次乘坐这台时光机穿梭时空之间时是什么感觉了,只是依稀忆得,除了沉重又巨大的痛苦与他相伴之外,只有无尽的黑暗在时光隧道的周围挤压而来。

他感觉到哆啦美和世修双双掠过身边。

可是他没有动。望向时光隧道时,他眼神有些空洞。

哆啦A梦的记忆体里,涌现出了断裂的记忆片段。这些断裂的记忆片段从无垠的透明海洋中窜出,步步拼接,直到一幅完整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占据了他的视野。

六年前。

他忽然记起,自己在与大雄不告而别的那个夜晚,在时光机上是如何泪如雨下。

忽然记起,自己从回到未来直到现在,是如何食之无味、夜不能寐。只有用尾巴强制关机,才能让处理器稍微得到一点休息。

忽然记起,自己心中那份无论如何无法忽视的罪恶感,是如何膨胀成如此程度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巨大阴影。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这台陪伴自己走过诸多狂风巨浪的老旧机器了。

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哆啦A梦,”世修趴在洞口,“不是你说要去找时光警察的吗?为什么还不走?”

哆啦A梦愣了一下,随后才发现自己在回忆里迷失了好久。他仰头望了望天花板,半晌,才低沉地回答。

“……嗯。这就走。”

登上自己的时光机时,他发觉自己的脚步格外沉重,踩在上面的时候,好像整台机器都在为此下沉。

他努力地站稳脚步,在上面盘腿坐下。这时才意识到,曾经闭着眼都能开得四平八稳的时光机,已经连首先该按哪个按钮都记不清楚了。

“哆啦A梦?”世修疑惑地唤道。

“我没事……”

哆啦A梦抚了抚自己光滑的脑袋,那里是以前安装耳朵的地方。从被咬掉那天起一直都没有装新的耳朵,到如今也不记得是为什么才一直没有安装的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连身处另一台时光机的哆啦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闭着眼睛在记忆体中搜寻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想到了从前自己是怎样驾驶这台时光机的。

这种感觉,就像连时光机驾驶证书都没有的初学者一样。

“……只是有点头痛而已。”

透过郁金香号的舷窗,哆啦A梦能隐约看到哆啦美担心的表情。他勉强挤出个微笑,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事情,哆啦美才迟疑地将目光转向时光隧道的前方。

引力场扭曲出的光线微弱地镀在时光机光洁的外表上,看起来煞是斑驳。哆啦A梦深吸一口气,有些生疏地按照正确顺序按动了所有的按钮,时光机的表盘灯立刻亮了起来。

“目标设定报告。时间为公元2432年,9月26日,上午9时30分30秒。1毫秒1微秒1纳秒1皮秒1飞秒。”时光机准确地报告着哆啦A梦设定好的时间和地点,“地点为时光警察局总部北一百米整。允许误差:小于1E18普朗克时间,小于1E15普朗克长度。”

哆啦A梦拉下了力场拉杆,一阵轻微的震感传来,随即慢慢变强。

“终于稍微找回一些以前的感觉了。”

哆啦美也同时发动了时光机。两台时光机的引擎发出幽蓝的光芒,像极了在天空中轰鸣的反重力飞行器。只是飞行器在空气内传播的声波,在时光机中变成了强烈的引力波。随着洞口的关闭,一圈看不见的保护力场在时光机周围形成,引力波自这道屏障的中央向各个方向疯狂地飞散。

哆啦A梦向哆啦美打了个手势,同时示意世修换乘比较安全的郁金香号。

“出发吧。”

两台剧烈震动的引擎巨响一声,向后同时推出一道巨大的引力涡流,在时光隧道的深处爆裂开来。旋即,整条隧道强光闪耀,暂时将三人封锁在时空崩溃的效应范围外,以便进行安全的跨时空航行。

两台时光机挣脱引力场的束缚,向着时光的彼端飞驰而去。

“呐。哥哥。”

航行时,时光机的通讯界面,传来用引力波模拟而成的语音讯息。

“怎么了,哆啦美?”

哆啦A梦端坐在坐席上,稍一歪头就能模糊地瞥见哆啦美的郁金香号。由于多普勒效应的增强,郁金香号的颜色和形状在他眼中有些失真,通讯装置内传来的声音,也变得奇怪起来。

“……哥哥,”哆啦美的声音里掺杂着丝丝杂音,“你觉得,这次时空崩溃,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哆啦A梦忧郁地目视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边说边调整着通讯的频率,“而且说起来,还是你抢先告诉我关于时空崩溃的新闻,不然我连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我最讨厌各种未知的东西了……”哆啦美的声音起伏变得有些大,“让我好没有安全感啊……”

哆啦A梦觉得自己有些维持不住端坐的姿势了。他放松了后背,立刻瘫在了坐席的靠背上,好像被吸住了似的。

他很想说,他自己也非常没有安全感。或者,不如说都到了这种地步,能有什么安全感,才是奇怪的事情。他一直都有些后悔来这一趟,内心深处的想法,摆明了其实是想趁着这次时光机解锁的机会返回过去,重新与大雄相逢。

而他又为自己有着这种自私的想法感到羞耻。

他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确定时空警察到底能不能将这次时空崩溃复原如初。甚至,他也不确定时空警察局到底是不是还好好地待在原位。但这些都不是能放胆在自己妹妹面前说出来的事情……

“正是因为未知才有探索的价值啊。”

坐在后面的世修,这时插进了话来。

“人类不是一直如此吗?因为惧怕未知,所以才有人为了让人们能够不再惧怕未知而身先士卒探索未知啊。”从郁金香号传来的世修的声音,也自然有些杂音混在里面,“当然了,如果说现在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我不害怕未知,那是假的。但是,现在在这条时空隧道里,回想起刚才那场诡异的时空崩溃,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好奇心居然把害怕压了下去……”

哆啦A梦注意到,时空隧道中的引力场出现了些微的异常,通讯装置中杂音变强,世修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所以我「@(&#!A)&X」,”世修似乎没意识到通讯状态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真的对未知「54+#D!4!@…%¥@」的话,人类是不「@%!5SA*@*Ad」的——”

哆啦A梦正想提醒世修注意异常时,忽见一道惨白的无面晕影,像个身体柔弱的着裙少女,悄无声息地现身在前方,就在时空隧道的正中央。

哆啦A梦躲闪不及,时光机猛烈地直接撞击在这无面的少女身影上。一阵沉闷的冲击自时光机的结构内部传出,哆啦A梦身躯猛震,体内原子炉温度骤降,数秒后才回升起来。

原来这剪影般的轮廓,居然并不只是个虚晃的影子。她的身边竟有一圈极其坚固的力场,混乱不堪、扭曲至极,就连引力场交织而成的隧道微光,都在她的身边二度扭曲成了极怪异的形状。

哆啦A梦拼尽了全力在隧道中四下漂移,仍旧没能将这人影甩掉。她仿佛被强大的力量按在了时光机上,跪趴在控制台前,身形开始微微泛蓝。

时光机顿时失去了控制,在被人影身旁的力场影响之后,时光隧道开始向后坍塌,而他的时光机,则开始被不断收缩的引力涡流向后扯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坠入了光芒消逝的黑色奇点中。

原本想说的话、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似乎在一瞬间被忘得一干二净。在光芒消逝之前,哆啦A梦所看到的是那少女站立起来的优雅身姿,一袭长袍掩足,背后流光焕彩的双翼转瞬即逝。

那张从褪去的剪影中浮现的面容,仿佛来自天堂般美不胜收;而她的周身也逐渐充斥起了与玫瑰、百合和兰花有三分相仿的甜美花香。

一阵恶寒狠狠掠过哆啦A梦的全身上下。而他在恍惚中只来得及喊出一句话:

“野比!!快跑!!”

那少女般的生物,或者说是生物的非整数维度投影,将自己的双手轻轻地按在哆啦A梦的脸上。她双手冰凉却触感柔和,手掌绵软却力道刚硬。在哆啦A梦的听觉感受器旁边,少女慢慢挨近,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哆啦A梦闻言双眼圆睁,但他瞬间忘记了少女所说的话,只记得她在他的耳边近旁,呵气如兰,声若天籁。

少女随即化为光粒子消逝在隧道深处,而猫型机器人的身躯、他的时光机,随同他的意识一起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14章:交织未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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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invent Your Imagination - Secession Studios

“野比!!快跑!!”

耳中仅剩了这声拼了命的遥远叫喊,转瞬间眼里却早没了哆啦A梦的影子。后视系统尽责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印在世修和哆啦美的脑海中,清晰明了、事无巨细。

世修呆站在原地,看着哆啦A梦和那泛光的人影一同跌进时光涡流的深渊,而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景象已在失去了时间和距离感的引力场中被抛到了遥不可知的一片混沌之内。

一切太过突然,世修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和先前经历过的时空崩溃一样,起先下意识地拒绝相信,而后惊愕姗姗迟来,恐惧反而在许久之后才沿着脊髓缓缓爬上,最后到访的是深沉亦无法抗拒的无力感。

只不过这一次,在恐惧和无助之余,世修心里还有些空间留给愤怒。

因无力感而生的愤怒。

“——!!”

他狂躁地跳离座位,一拳捶在郁金香号光洁的内壁上,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然而除了骨节的阵痛外,什么也感觉不到。无力感没有消退,来由不正的怒气也未曾稍减。

击打造成的震感沿着高分子的内壁徐徐回荡,在时光隧道中穿行的郁金香号轻微地摇晃了几下。

直到震动停止、难以忍受的一阵寂静过后,才有人开口。

“世修……”

“干什么,哆啦美?”

世修没好气地反问,正如他现在烦闷不堪的心情。

“别那样……”

哆啦美没回头,但音调有些失真。

“我又怎么了?”

世修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别乱砸东西…”哆啦美背对着世修,但一缕颤抖的声音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万一出故障了就麻烦了……”

“我……”

世修把原本想呛回去的话咽进了肚里,紧握着的双拳终究还是放开了,十指疲累地耷拉下来,随着手臂轻轻摇晃。

“对不起,哆啦美……哆啦A梦他…他被……”世修咬着牙吐字艰难,“可恶,我就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不是你的错。我反倒觉得是我的错。”

哆啦美背对着世修,但世修能看到她低下了头。而后她回过头来面对着世修……世修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敢想象过猫型机器人能拥有如此复杂的表情。

“但我相信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而且我也只能这么相信。毕竟我们已经无法返航了。”

世修怅然若失地问道:“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问这个问题。郁金香号的控制台屏幕上亮起了代表时光机即将失控的红色,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哆啦美到底会怎么回答。

哆啦美挤出一丝笑,看起来像是想安慰世修,但可能连自己都觉得尴尬得紧,笑容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因为我们快到目的地了。”哆啦美转过头去,“世修,回座位上,还有,抓紧了。”

哆啦美猛地拉起拉杆,郁金香号的引擎立即向前发射了三道汹涌的引力波,同时停止后部的力场波动,原地逼停了马上就要失控的郁金香号。

屏幕闪烁起一行大字。

「出口开启功能故障,请使用紧急脱出程序」

世修盯着控制台的屏幕:“会发生什么?”

哆啦美也盯着同样的地方:“不知道。”

世修没移开视线:“要用吗?”

哆啦美也没移开视线:“看你了。”

沉默一阵,哆啦美和世修抬起头来。他们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点头。哆啦美放下拉杆,将控制台重启成蓝色。抿了抿嘴、略微犹豫之后,她准确无误地输入了紧急脱出程序的启动命令。

时光机的引擎没有照常启动,但世修能明显看到周围的引力场在向后极速狂飙,阵阵讶异和惊慌自他心中掠过,几乎无法下压。在他还尚未放平心情等待脱出的时候,一阵由力场波动聚成的强风倏忽间穿过墙壁,直冲世修而来,他用尽全力抓住扶手,才没有被那股来自异空间的怪力推倒。

但这还只是第一次。

他摇头醒神、定睛平视时,看到时光机周围的空间开始泛起奇特的紫光,在这片紫光中还泛着丝丝红色。世修感到视野模糊、头昏脑胀,因为这种颜色在光线中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拼上力气向前凝望,才能看到引力扭曲而成的发光纹理自驾驶舱前窗旁不断掠过后,正前方出现的一个白色亮点,正在不断地扩张放大。它比晴夏正午的太阳还要明亮数倍,只是略看一眼,视网膜就几近灼伤。

接二连三的力场风暴从亮点处疯狂涌入正在坍塌的时空隧道,世修一边用手捂住双眼的同时,还要死命用右臂勾住安全架,才能勉强保证自己不被压扁在座椅上。

“哆啦美!”世修几乎是扯着嗓子嘶吼才能发出一点声音来,“你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吗!”

“这是第一次用!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哆啦美也同样在用力地憋出一个个音节,“我还希望这功能永远派不上用场呢——”

世修只觉得胸腔直发闷。断裂的空间与空间之间开始产生诡异的作用力,裂缝之间或撕裂或压迫,将世修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呼吸困难。他艰难地斜眼看向哆啦美,后者也是一样在分裂的空间当中拼命挣扎,像被困在岩缝里的游鱼。

「因不可控力影响,误差将自动调整,」两人在这扭曲的隧道中不知硬撑了多久后,郁金香号的机载AI开始了它毫无起伏的报告,「即将进行紧急脱出,降落位置与时间点可能与先前的设定值微有不同,请做好准备」

周围的力场风暴在减弱,而空间的挤压也即将达到临界,马上就要重新合并为一体。

两人同时看到前方的白点亮度骤减,半径急剧膨胀,甚至能够看到白点中央开始出现一些实际的场景了。

那里就是脱出的终点。

「时光机即将失控,两秒内进行脱出」

“世修……!”哆啦美大喊,“准备好了没有……??”

“我还想问……哆啦美……”世修双臂交叠在胸前吼道,“你准备……好了没呢……!!”

「紧急脱出,开始」

郁金香号气势汹汹地向前猛冲,越过了前方扩大成圈的亮点,直接出现在了25世纪的世界中,结束了这段几乎令人气绝的时光之旅。除了哆啦A梦没有同来之外,这个句点还算得上圆满。

只是,郁金香号的降落误差有些太大了。

它没有如预期的一样降落在时空警察局总部外的既定范围内,而是突破了限制,直接一头撞进了总部中心的立体办公区。郁金香号在升降梯间出现,在直接弹弯了两面金属墙、又将一 面磁场样的墙壁撞 出激烈的涟漪后,重重跌落地面,引擎随之严重损坏。

“啊啊...世修摔得意识模糊,”这种开场白算 .....

他双手揉了揉太阳穴、抹了把脸,才尝试踩着弯曲的内壁站起来。可等他起身、费力地打开舱门]时,迎接他的是纷纷离开岗位、前来围观的办公区职员。他们有的一脸惊讶、有的淡若止水,但大多数人脸上挂着的,则是早有预料、又略表担忧的神情。

世修昏了过去。

昏沉间,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中,小到几乎能让人产生密闭恐惧的感觉。这间房间像牢笼一样将他困住,墙壁透明,然而外面除了黑暗之外只有点点星光。

突然间星光变得暗淡了,一 颗很像太阳的恒星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有一颗美丽的行星 围绕着它在旋转。

这颗恒星从蓝色变成白色,再从白色变成淡黄色。这本是十分正常的主序星演变过程,但之后它本应该变成橙矮星或红巨星时,它的颜色却再度成了耀眼的白色。

随后,他看到恒星的中心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同时,它的形状开始变得不规则,体积开始慢慢膨胀,最后像一团火花-样在阴暗的太空中爆裂开来,内部的物质和能量纷纷逸散,疯狂的星风吞噬了行星,将它彻底化为灰烬。

而这所有的场景,行星与恒星的残骸,最终都被一丝芬香的气息吹散。 世修感到自己的脚下失去了支撑,也随着这丝微弱的气息飘入黑暗。

在漂浮之中,世修向下看去,他能够看到一位形体羸弱的少女双膝下跪,那副样子凄美孤独、惹人怜爱。少女银发银瞳,身着一袭浅蓝长袍,肌肤惨白,背后光丝流转,半透明的羽翼隐约可见。

她将手捧在身前轻轻吐息,就像轻轻吹飞捧在掌间的蒲公英。只是这丝气息,充斥着世修周身所有的空间,芬芳的味道,令他痴醉。

醒来前的瞬间,世修看见,少女的膝下,不知何时开满了光彩照人的深蓝野花,连成一片花海。

"……"

世修揉了揉眼睛,疲惫地坐了起来。说是坐起来,不过是在空中换个姿势而已一他被一 团力场托在空中,没有支撑、没有推挤,受力完全均匀,全身处于没有任何压迫的放松状态,+分利于休息。

“我这是...在哪...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房间,没有窗、没有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人,也没有照明工具,但房间依旧明亮。待世修更清醒一些,才明白过来这是墙壁和天花板在放射着均匀的照明用光线。

“野比世修,来自2128年5月30日。”富有磁性的男声从背后响起,“欢迎, 来自22世纪的日本访客。我是冉尼92152,时空警察局监控署成员。”

世修向身后看去,空白的墙壁打开了一处圆形的通道, 看起来像是时空警察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助手模样的女性。三人都是欧美面孔,看不出年龄,金发碧瞳,穿戴全套吸音材料的制服,走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我在哪?”世修抚摸着自己的额头。“我睡了多久? ”

“这里是时空警察局的十六号会客厅。2432年9月28日 上午8点15分,如果你不确定时间的话。”

再尼用与刚才相同的声音回答着世修的问题,语调不带起伏,仿佛早就知道世修要来样。

“你昏迷了11小时21分钟。很抱歉,这里近年已很少有人造访,因此会客厅疏于布置,还请谅解。”

冉尼和两位助手相互交换眼神,抬手拍了几个巴掌。随即力场消失,世修平稳地站立在地上,而后房间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先是地板融化般改变了形状,为数众多的方桌和长椅从地板冒了出来,墙壁开始打开窗户和门扇。

各样装饰也从墙壁的四下角落里出现,只不过都是纯白色的。

于是女助手们又拍了拍手。

原来这里的墙壁不光能够自由形变,还全部都是开放式的显示器。贴图式的精密纹理顿时在各式摆设的表面展开,还在局部覆盖了不同频率的静电,刺激神经突触,以模拟各种材料的质感。

“请坐吧。”

冉尼向世修指了指方桌的一端,并将两旁的座位指给自己的女助手,举止颇有绅士风范。所有人落座后,他才坐在方桌的另-端。

“啊....”世修花了些工夫组织语言,“时空警察先生……哆啦美在哪里?黄色的22世纪育儿机器人,女性化的设计...

“现下正在维修部, ”一名女助手开口道,“她有 些部件在撞击中损坏了。虽然22世纪育儿机器人的结构在现在看来有些过时,但我们相信很快就能完成维修。大可放心,你不会失去她的。”

“”..那就麻烦你们了。我来这里,是想要调查2128年出现的。” “——时空崩溃,”没等世修说完,冉尼就接下了话茬,“的确,在22世纪出现了一次非常严重的时空崩溃,从2120年至2180年,跨越六十年之久,每个精细的时间点都出现了崩溃现象。越靠近2150年代,时空崩溃的情形就越严重。22世纪人心惶惶、四处避难,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早已监控到了这起事件的发生,并且已经发布全面通告接收时空难民。”

“抱歉,”世修打断道,“多久? ”


“六十年。”冉尼重复。

“怎么可能? !”世修激动起来,“你们的职责不匙正历史吗.... 为什么面临如此重大的灾害,你们还在无所作为?”

“先生,请你稍安勿躁。”冉尼举起-只手示意世修冷静,“如果时空崩溃覆盖的时代中有自己曾经历过的时代,那么当事人会有非常严重的精神分裂感。你可有此感觉?”

“…没有。” “这就是我们努力的结果。”冉尼放下了手,“我们已经在非常有效率地进行工作了 ,但是这次时空崩溃的原因非常特殊,常规的历史纠正手段无法起到作用,如果强行纠正,很可能倒过来使情况恶化。

“这是为什——”

“一一因为根源在更久 远的时代。那个时代的某个时间点或者时间段中,产生了一个或多个不确定点。在那个时代中,无数个可见的未来将这六十年间的历史杂糅成了一团。你要知道, 时间和空间是离散的,地球的时空很可能受到外界的影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

“没错, 我的意思是,这次崩溃,原因或许是某种来自宇宙的未知事物在那个时代接近了地球,并且产生了非常巨大的不确定因素。我们曾想过派遣特种小队前往那个时代进行调查,不料那个时代似乎遭到不明封锁,想要通过极其困难。所以我很遗憾地告知你,目前解决时空崩溃的唯一 希望, 就在于祈盼那个时代的人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经过冉尼的轮番轰炸,世修终于瘫在了椅子上。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22世纪的快节奏生活上他的情感变得有些模糊,但他仍会产生希望后的失落和低谷中的绝望这类感受。这种精神压力,是他在沉浮于跨级升学和百万人间最激烈的课业竞争时都不曾有过的。

这可是面对悠悠历史时,对自身渺小的确切认知啊。

“怎么这样…”

“非常抱歉。但我们仍没有放弃。”冉尼低沉道,“我能多回答你的一 些其他问题,来让你感觉好些吗?”

世修点点头。

哆啦A梦最后的一句呼喊萦绕耳边,让他心神不宁。

他疲惫地直起身子。

“...那就不好意思了。请告诉我,如果我们从22世纪来到这里时不幸掉入了时空涡流,最终可能坠落到哪里?”

冉尼没有犹豫地立即回答了。

“最终坠入到不确定点产生的那个时间段中。地点不太确定,但通常会坠落在-个对不确定点走向产生关键作用的人身边。”

这个回答完全没用,世修如此想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闭目细想了一会,才重新开口发问。

“那请再告诉我,不确定点产生的时间或者时间段,”世修皱紧眉头与冉尼四目相对,“是在哪个时代? ”

冉尼和两位女助手面面相觑。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但只有几秒。

“在大约四百一二十年前。如果我的计算没错,大概是以你这一辈算起的五代人之 前。你爷爷的爷爷叫什么名 字?”

听闻此言,世修瞪大了眼睛。

“...…野比...大雄。”

“嗯,大概就是那个叫做野比大雄的人的时代。你的旅伴很可能就掉在他身边。别否认,你的表情告诉了我你确实有个旅伴在路上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冉尼面带微笑,双手叠放在桌上,“野比大雄, 你的高祖父,曾经在纠正历史的工作中对我们有过帮助。这次的不确定点事件中,我想我们也可以稍微指望一下他的努力。”

世修呼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是叹气还是舒气。

“…...谢谢。”


015:神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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メインテーマ「永遠の一瞬」 - 伊藤賢治

永夜边缘,家园城中,悠扬乐声四起。

一袭银发、身着蓝袍的少女,正端坐在高台,纹丝不动,仿佛化为一尊古老的雕塑。她的意识脱离身体,穿越光年,远漂星尘之外。她将人造太阳的光华隔离在外,任由黑暗拥抱自己的身体,游离生死之间。

她背后光翼转折焕彩,舞动着丝丝点点的悲戚婉转。全然黑暗的结界内,仅有星光的影像映在她空洞的眼眸里,而她对此视而不见。而她双眼所见,尽为绝望与失落,一番番破败的景象掠过她虚恍的灵魂,将她本已伤痕累累的心,再度刺得血流不止。

无数播散于星空的希望,在她沉睡的岁月中坠入深渊。而她仍旧孤独守望着仅存的方舟,扛下哪怕是神也承受不住的痛苦,默默探索着自己与同胞前行的道路……直到她精疲力竭前最后的那一刻,一道舒缓的光芒绽开在眼前。

尔后,她的意识猛然从万千光年外返回,全然如同绚烂的晨星在心中爆发开来,令她全身震颤、泪似泉涌。她跌倒在扭曲空间编织而成的墙壁间,细弱的四肢抖若筛糠、白如苍霜。

许久,她都没有再起身。

“您还好吗?”

深远的声音飘入脑海。

“我们的万代守望啊。您可寻得了希望何在?”

这声音幽邃如古井、空灵似清风。高瘦的人影现身,双手轻拍。

少女身旁阴暗的墙壁塌陷下来,家园城熟悉的景色重回身旁。银发少女挣扎着站起,却又两腿发软、双膝跪地。

“我寻得了。我寻得了我们丧失已久的生命。”

“万代守望啊。您所寻得的生命何在?”

被叫做万代守望的银发少女仰首直视着太阳,任强光炙烤她疲劳的双眼。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近乎永恒。

“我循着聆听台的指引,去往绝美蓝星的天地间。在那里,我看到那生命跨越了久远的时间。我看到,那生命带着一丝温柔、带着一丝想念。”

万代守望缓缓应答,强忍哭泣。

“我看到,那生命遍布万物之间,低至深海,高至山巅。我看到,那生命深藏在有灵之物的血液里,陪伴在与我们同出一脉的后裔身边。我更看到,那生命,正埋在少男少女的心间。”

“万代守望啊。您可知,那生命为何物,竟令您如此敬畏,乃至哀泣出声?”

“那生命,为我们早已丢失之物。那生命,我仍旧记得,它名为爱。”

……

夜风丝丝吹过,老旧的秋千和长椅吱嘎吱嘎地作响。

大雄紧握着手机扣在耳边,力道几乎要把手机捏成碎片。气温再度升高起来,但大雄能切身感受的却只有令人发慌的冰冷,这种矛盾的感触让他心神不宁。

电话另一头传出沙沙杂音,看来信号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小夫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因而大雄拼命地集中精神,连草叶被吹动的声音也不放过。他只想至少再听到几句小夫那边的回应,聊胜于无,就算小夫没法真的解决问题,此刻他那颗挣跳不休的心也需要一丝慰藉。

大雄本能地感到自己手指发抖、牙关颤栗,浑身寒毛直直竖立。

“小夫?小夫?听得见吗?”

大雄几乎绝望地问着。如果可能,他很想大吼出来,但他所能发出的却只是沙哑的喉音。

“你说搜索精度不够……这种范围,不能扩大一下吗?”

回答他的,只有电话中更刺耳的杂音。夜风拂过他的刘海,几粒砂砾飞来,刺痛了双眼。眼角有些许湿润,但很快这种感觉便消逝殆尽,只有无尽的焦灼融在夜色里,让大雄双耳发热。

长椅上仿佛钉了钉子,他感到浑身像流血一样难过。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曾经朝夕相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伙伴,一夜之间不见影踪。

时间仿佛静止在身旁,分秒乃至小时甚至都变得无所谓了起来。心中空缺的部分就这样具现在大雄纷乱的脑海里,视觉、听觉和思考的能力,都随同时间感一同丢失在了无边无境的恐惧深处。

大雄将手机举过头顶……然后平放下来,任它掉在松软的土上。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着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间。直到这时,时间流逝的感觉才稍微回来了些许,然而贯穿心扉的慌乱,却未曾因此稍减。

他俯下身子,重新将手机捡起,烦躁地拂去灰尘……而后,余光边缘,一道强烈的闪烁掠过。

“等等……什?!”

蓦然回头,从头到脚,空气中微弱的震感犹存。刚才有什么东西,正巧掉落在了公园旁的灌木丛里,而且异常沉重,似乎空间被扭曲了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大雄只觉内脏乱糟糟搅成了一团。

大雄抓起手机,快步赶到灌木丛边,扒开浓密的枝叶一探究竟。他能听到类似金属和高分子材料摩擦的声音,和轻轻咕哝的人声。这人声不知为何非常熟悉,熟悉到离清晰地回忆起来只差那么几秒钟的距离。

“是谁……?里面会是谁……?”

大雄自言自语着,踏进灌木丛的深处。他的手指被划破了,几滴鲜血流下;但当他最终拨开最后一层细细的枝条时,疼痛立即被他抛之脑后。取代疼痛的感受,是一阵强烈的、终于无法忍受的,如浪潮如风暴的泪意。

蓝色的背影,圆滚滚的身形,重现在眼前。大雄伸手触摸,想要确认眼前的景象是否真实。事实证明,那柔软表层下嵌着的坚硬金属,绝对不是幻影。

“哆啦A梦……”

大雄轻轻地唤出那个许久都没有提起过的名字。视线模糊了起来,但他依旧能听到哆啦A梦的声音。

“…这是…哪里……?”

哆啦A梦艰难地从狭窄的缝隙中翻滚起来,用他平整的脚底踏上地面。他的意识还很模糊,声音也有些沉闷,看来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了意外,才从时空隧道偶然掉回了这个本不属于他的时代。

可尽管如此,大雄这一生也从未如此庆幸过。喜极而泣时,他的泪水涌满了眼眶,顺着汗湿的脸颊向下流淌。他的脸上已沾了灰尘,被眼泪冲刷的痕迹印在皮肤上,看起来好生滑稽。

“哆啦A梦……!!”

回忆逐渐占据了脑海。偶然拉开抽屉后的相遇、共同度过的点滴,彼此扶持走过的高山低谷,彼此离弃后干涸的心田……这一瞬的重逢,却宛若一把大火,将已冰冷的过往重新点燃。

一股不明的力量从脚底直冲向上,无法控制自己的大雄猛扑了过去。相比几年前已经高了好几头的他,已经毫不费力就可以把哆啦A梦整个搂在怀里。眼泪难以抑制地滴在哆啦A梦的头顶,又缓缓流下、渗进土地。

“你是……”

哆啦A梦仍未彻底苏醒,但他或许也可以凭着本能,认出眼前已经样貌大变的少年到底是谁。

“你是大雄……?大雄……?”

哆啦A梦轻轻念着大雄的名字,涣散的意识逐渐归回。大雄闻声松开怀抱,与面前的老友相向凝视。浓重的时光从指间缓缓流过,他能看到哆啦A梦的眼中,也有点点晶莹闪亮。

“还记得吗……”

大雄扶着哆啦A梦的肩膀走出灌木丛,脚步有些踉跄,像是醉酒一样。

“哆啦A梦,你还记得我吗?”

哆啦A梦的步伐也有些不稳,但他的声音依旧十分清晰。

“六年了吧。每天,每天,我在时光电视里看着你的脸,看着你的背影……罪恶感总在我心里挥散不去。”

“时间过得这么快…”大雄盯着自己的脚尖,怅然若失地感叹,“但又觉得如此漫长啊……”

“大雄,那年,是我擅自离开了你。”

哆啦A梦望着静谧的夜空出神,好像从未见过。

“但你从来没有离开我……或者,我从未让你离开过我。我们的时代相隔百年,但我怎么可能,又怎么敢把你忘记。抱歉啊大雄,让你等了这么久。你一定很担心我吧。”

“别说傻话了,”大雄握紧拳头,但很快舒展开来,“我不知道、也从没想到怎么会在这里和你重逢。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总之,欢迎回来,我的哆啦A梦。”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哆啦A梦收回了远远放去的视线,“但是,现在的时间不应该是半夜吗?为什么你没有睡觉,老远跑来这里?”

大雄刚想要回答。可他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手机在这时恢复了通信。也许是在更早以前信号就已经恢复,因为大雄分明地在手机中听到了小夫的声音:

“大雄?大雄?信号恢复了……你在和谁说话?”

原来就在刚才,手机通话的免提功能被打开了。

“我……在和哆啦A梦说话,”大雄的声音有些哑,“没错。小夫。哆啦A梦回来了。哆啦A梦回来了,他就在我身边……哆啦A梦?”

哆啦A梦点了点头,露出久违了的微笑。

而小夫闻言,又是半晌没有说话。或许他的心中也因为哆啦A梦的离开而有了庞大的空洞,大雄能在通话的间隙隐约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是吗。”小夫最终却放弃了感叹,“真是帮大忙了。刚才的信号丢失,可能就是他回来时造成的时空波动引起的吧。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听到小夫的回应,哆啦A梦倒是有些惊讶。

大雄才反应过来,哆啦A梦对他在这里做什么其实一无所知。不过,这的确和小夫说的一样,是个绝好的机会。固然小夫凭着他的黑客技术能为大雄制造很多便利,但静香的踪迹仍旧没有头绪。然而倘若身边多了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老朋友,那就没什么做不到的事了。

就像以前一样,无论遇到什么危机,总能化险为夷。

想到这里,大雄原封不动地将事情的原委讲给了哆啦A梦。

“嗯…这样啊。我懂了。”哆啦A梦若有所思道,“抱歉啊,大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这么困扰我却没能及时来到你身边,请你原谅我。”

“……没关系,”大雄摇了摇头,“事情就是这样了。在和那个陌生的少年偶遇之后,静香就不知为何失踪了。连手机信号都追踪不到……但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会有办法吧?”

“寻人拐杖就是为此准备的啊。”哆啦A梦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件熟悉的道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翻找道具的功夫也提升了不少呢。”

哆啦A梦轻轻念了静香的名字,将寻人拐杖立在地上。他按在拐杖头上的手轻轻地放开,而大雄不禁在心中捏了一把汗,仿佛回到了国中时的考试,焦急等待成绩单发放的时候……甚至,他想到了在法庭上等待公正审判的犯人。

未知会在一瞬间内揭晓,而是否有结果却仍未确定,这种将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习惯。

“我放开了。”

哆啦A梦将手松开。

寻人拐杖……没有任何动静。

“……”

大雄死盯着寻人拐杖。而它只是立在地上,没有向任何一边倒去。大雄心中刚刚要放下的巨石,此刻又被悬到了高空,静香依旧无影无踪,连寻人拐杖都没有作用。

“怎么样?”小夫在电话那边问道,“有结果吗?”

大雄没回答。

一定是故障了,大雄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他告诉自己,一定是寻人拐杖有什么故障……可这种自我安慰没有任何作用。

但就在他即将崩溃的前一秒,哆啦A梦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大雄。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大雄侧耳,空中传来一种类似音乐的声音。这声音很小很淡,只要注意力稍微分散就听不见。但它又确确实实存在,而且仿佛充斥着空间,让人辨不清到底是从哪里传来。

有一句轻声的低语响过,但无论是小夫、大雄还是哆啦A梦,都没有听清这句话的内容。随后,这阵诡异的声音就消逝在空气中,重归寂静。

寻人拐杖倒了下来。

“等等!!等等!!大雄!!”小夫忽然大喊起来,“后山!!后山同时出现了两个信号源!!我明白怎么回事了……未知的信号源实在是太过强烈,干扰甚至屏蔽了另外一个信号源!”

“什么?另一个信号源?”

“被屏蔽的信号源!”小夫似乎生怕信号再次受到干扰,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那个被屏蔽的信号源,正是静香!!”

大雄与哆啦A梦面面相觑,又同时望向远处的后山。

果不其然,一束强烈的光芒从那里直冲云霄,持续了四五秒钟才消失不见。

再低头看看寻人拐杖,正倒在指向后山的方向。


016:一瞥绝美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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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寂の国から - 月宮瑠璃華


今晚登后山的速度,比起往常散步时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大雄两腿的肌肉酸痛得快要爆开,但他仍然选择了忽视,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为了不打扰大雄,小夫识趣地提前挂断了电话。但在大雄登上后山之前,他低声请求大雄在找到静香之后,为他拍一张合影发过去,这样一确认,所有人都能安心。

不过就大雄看来,他这样要求的真正理由,只可能是因为许久未曾见面,萌生出的对好友的想念吧。

“静香!静香!”

大雄选了块没有树的空地,吃力地爬上山石,将双手拢成杯状,竭尽所能地大喊……然而没有回应。

大雄扯着嗓子放大了音量。

“静香——!静香——!能听到吗?!”

可惜,呼喊并没有回应。只有空荡荡的回响,在树梢间鬼祟地飘游。

如果可能,大雄多想变成一只蝙蝠,像那样仅靠回声来判断静香的位置。

“哆啦A梦,”大雄颓然坐下,“能再放一遍寻人拐杖么?”

“这已经是你第二十次提这个要求了诶。”哆啦A梦将寻人拐杖在地上转了转,“你有多着急我很能理解,但是静香的位置其实已经很确定了……就在这片区域里,不会丢掉的啊。”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哆啦A梦还是很配合地放下了寻人拐杖。

本来,大雄脑中预期的结果会像刚才的那十九次一样,寻人拐杖倒在地上、指向同一个位置。

这次却不太一样了。

寻人拐杖速度不均地旋转了几圈,仿佛找不到目标在哪似的。

“受到干扰了么……”哆啦A梦露出深思的表情。

但大雄还没开口,方才还在旋转的寻人拐杖就指向了和刚才相仿的方向。只不过,这次没有全部倒地,而是半悬在空中,就像迈克杰克逊的空中45°倾斜一样,紧接着静止不动了。

这是目标就近在眼前的标志!

“这……”大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静香一定就在附近了。但为什么没有回答我?”

“会不会是睡着了,或者昏倒了?”

哆啦A梦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但大雄却没有听几句就捂住了耳朵。

“我明白我明白……你别多说了。我就只是想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鬼事情啊!”

大雄烦躁地抓抓头发,紧锁着眉。为了稍稍缓解一下沉重难忍的精神压力,他只得无奈地左顾右盼了几眼……随后看到了一个突兀的身影。

“还是弱不禁风啊,大雄,爬个后山能喘成这样。”粗犷浑厚的声音“还有旁边那位,可真是稀客啊,这都几年了,你这该死的家伙还记得回来?”

说话的人是个壮硕的男生,穿着一身黄黑相间的运动便服,月光下花纹看得很清楚。虽然袖口和裤腿被泥土弄得又脏又皱,但仍能看出款式的讲究。

在大雄印象里,这身衣服只有一个人穿过。

“胖虎……”大雄有些不敢相信地伸手指着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帮你找女朋友啊,”胖虎笑笑,耸了下肩膀,“不然还能来干嘛?”

“我…这…你知道这事?”大雄有些语无伦次,“除了小夫,和哆啦A梦,没别人知道了啊!”

“你以为是谁告诉我的?”胖虎笑得更明显了,明显到像是在掩饰什么,“大半夜浪费小夫的时间,很心安理得嘛?我看我还是打死你算了。”

“好了,好了,”哆啦A梦站在两人中间挥了挥手,“等会再聊吧,头等大事是静香啊。”

“我刚想说这句……算了。”大雄转头便走,“胖虎,你也看到寻人拐杖了吧。一起走?”

“肯定啊。”

夜里的后山没有一点灯光,走到没有月光的密林区,大雄和胖虎只能双双掏出手机照明。后山这几年来并没有被现代化改造,大雄曾经担心的事情从没发生过,这对自然环境来说是好事没错,但对现在麻烦连连的大雄来说,反倒一点都不觉得好了。

不过大雄还是能感受到一点点安心。或许是因为胖虎一直以来常备的强大气场,或许是哆啦A梦的全能道具带给他一点黑暗里的光亮,无论如何,走在这种路上,有人陪伴总归是好的。

“你不怕技子担心么?”大雄抬脚迈进高草丛,“你这么晚一个人出来。”

“连我爸妈都不担心,她个做妹妹的担心什么。”胖虎故作不屑,“虽然我出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睡下了……呃,你别告诉他们我这么晚还跑出来啊。不然我又要死在我老妈手里了。”

“果然世上最可怕的生物还是妈妈啊。”

“等下,前面草太密了,慢点走。”胖虎放慢了脚步,“说起来,哆啦A梦。”

“在呢……”哆啦A梦猛然停步,“确实,都忘了问好了。好久不见啊,胖虎。”

大雄感到身后两人的步伐都停了下来。正要走进深处的他,也禁不住一起停了下来,回头时,正好瞥见哆啦A梦与胖虎正在对视……

身高差,有点萌。但不断长高的他们,和永远不变的哆啦A梦,一对比,又有些伤感。

“还记得老绰号呢。”胖虎戳戳哆啦A梦的脑袋,“继续走啊。静香不是还在前面么?”

“嗯……”哆啦A梦咕哝了一声。

大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去,继续走在最前面,脚步加快了些。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啊。”胖虎两臂互抱,“就和走的时候一样,上次不提前说一声,这次也不提前说一声。”

哆啦A梦只是叹息。

“怎么……有不太愉快的经历吧。”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哆啦A梦又放了一遍寻人拐杖,这次的偏折角度缩得更小了,“静香更近了。关于我的事情,还是找个合适的时候和大家一起说比较好吧。这样的话,我也能有些安全感,毕竟我也不是没感情的机器人呀。”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胖虎还没说完,大雄忽然停了脚步。

“大雄?怎么?”

“……”

“大雄?”哆啦A梦也问道。

大雄呆站在原地,没听到哆啦A梦和胖虎的声音,或者说,此刻他根本不想分散精力去听他们的声音。

因为,他终于看到静香了。

即使在一片漆黑的密林里,哪怕能有一点点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他就绝不会看错。

熟悉的裙角。之后是熟悉的白皙长腿。最后是不知看过多少次的女式凉鞋。

静香最标准的夏日常服,也是最后在商业街见面时她所穿的衣服。

只是裙角有些残破,兴许是被树枝刮破了;小腿多了几道血痕,想必是在灌木丛中划伤的。凉鞋遮不住外露的脚趾和脚面,难免地沾上了泥土和灰尘,脏兮兮的。

看在大雄眼里,竟觉分外心痛。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了过去,脚被露头的顽石撞到,接连几步踉跄,猛地扑倒在静香身前。

大雄吐掉嘴里的残土,抬头凝视,汗已顾不上抹。

树叶飘动,将月光在地表的投射变了个形。浅银的颜色镀在静香的面容上,映得几无血色。她身边的草丛大多枯萎了,软绵地贴在地上,颜色变得冰蓝,像是结了一层霜,但感觉不到冷。

大雄颤抖着手指,伸向静香的鼻下,只感受得到一丝温暖的气息,并不强烈,而且节奏缓慢。

深度昏迷。

“哆啦A梦。”大雄沉声道。

“别担心,”哆啦A梦紧跟上前。“我在这儿呢。”

“医药箱……快给我。”

“静香她这是怎么搞的?”胖虎握紧拳头,“如果是谁把她欺负成这样的话,本大爷绝对……”

“是那个陌生的少年搞的鬼吧。”大雄轻轻嘀咕,“那个人……看上去真的让人好不舒服。”

“陌生的少年?”胖虎的拳头握得更紧了,“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总之你冷静点,让哆啦A梦帮她诊断……然后再下定论吧。”

沉甸甸的东西坠在大雄的手边,大雄转头去看,正是医疗箱。而哆啦A梦正要戴上听诊器,转眼被大雄一把抢走。

“诶等——?!”

“啊……”大雄刚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过激,“抱歉,我突然觉得,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

“这样么…知道了。”哆啦A梦站起身来,退到一边,“可别借机做些别的啊。”

这话说得大雄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在担心静香,还是在担心你的便宜货啊……算了,当我没说。我要开始了。”

大雄轻轻抱住静香,将她摆成尽可能舒适的平躺姿势。他将她的双手平放在身侧,让她的整个身体尽可能没有任何一处受到严重压迫。接着,他拿起听诊器的另一端,轻轻地贴在静香的额头上。

手指连带着手腕,颤抖不已。

“静香……”

大雄紧闭着双眼,许久没有去看医药箱显示器上的诊断。

“对不起……对不起……”

大雄紧咬着牙关,连话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大雄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抽噎,但不知为何,他流不出泪来。他将听诊器的另一端拿起,贴在她的胸口。但紧接着,他又用力扯下听诊器,将它扔回一边,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敢睁眼去看诊断结果。

「大脑瞬间接收巨量信息,脑细胞疲劳过度导致昏迷」

一根小小的注射器掉了出来。

“……”

所有人都在沉默,包括大雄。哆啦A梦和胖虎面面相觑,但两人的目光终究集中在紧紧拥抱静香的大雄身上。用颤抖的手臂将静香轻轻向下放了一些,她无力疲软的躯体,也在大雄的臂弯中打颤。

她的这一幕,更是刺痛了他。

“我自己来。我自己……帮她治疗。”

大雄抱起静香、将针推进静香的胳膊。那痛楚也似在同样噬咬着他的皮肉一般,是刻骨铭心的痛。药物告罄、注射器发出表示成功的蓝光之后,他却只觉眼前一片恍惚。

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失控,清醒过来时,他只记得静香嘴唇的温软触感。他仍没有放开静香,只想用自己的怀抱给她哪怕一点点能感受得到的温暖。

他切实地盼望着,下一刻,静香的手能动起来,也将他抱在怀里。

或者,至少她能醒过来,就算把他推开、再给他几耳光,也没有关系。

他很乐意。

“静香……告诉我……求你了,告诉我。你到底遭遇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我…对不起,静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求你了,醒过来啊……”

大雄已语无伦次。

但他的希望没有白费,很快,他又感受到了另一股温暖。

随之而来的,是大雄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激烈的一阵哭喊。

静香醒了。她紧紧抱住了他,而没有推开他。她紧紧抱着他,靠在他的肩头,痛哭失声、突如其来。不知理由,没有言语,但大雄却能在最近的距离感受她的苦闷忧虑。

……心灵相通。

待到哭声平静,大雄才柔声开口。

“静香。你……到底怎么了?”

“我……大雄……”静香抽泣着,声音有一阵没一阵,“如果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刚才…我看到……”

“什么?”

“那里……那里好美…绝对想象不到的美……不是我们居住的地方……像天堂一样……空气里飘着香甜的味道……随处能听到的都是音乐的声音……我…我看到了……”

“静香……”大雄抱得更紧了,“你看到了什么?”

“绝美的国度啊……我不只是看到……”静香的眼泪打湿了大雄的后背,“我似乎就在那里一样……就在那里……只有天使才能到达的地方……”

“这样么。”

“是啊……是真的…我真的,真的就在那里!那里……到处都是光芒……那么圣洁的地方……天使居住的地方……大雄,我真的在那里…但是…好悲伤……”

“悲伤?”

“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悲伤…为什么……?!到处都是悲伤……我只要想起那里……就快要不能呼吸……是他…他让我看到了那里……是他所居住的…他所来自的地方啊……”

静香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随着声音在颤抖。她的哭泣仍旧没有停止,眼泪如若断了线的串珠,毫无阻拦地直倾向下。

“你说的那个‘他’,难道……”

静香没有回答,而大雄抱着静香,也是许久没有说话。他只是轻抚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为她理顺头发。

“好了,静香,”大雄抚摸着静香的发丝,“一起回家吧。”

夜色黑暗,在静香视野的死角,后山的密林中间,大雄又望见了那个少年。

还是一袭长长的风衣,棕红的头发直垂耳根。他凝视着大雄的双眼,目光清澈而深邃。一张精致如女性的面容被浓重的忧郁所覆盖,高高瘦瘦的身形隐藏在黑暗里,活像个神出鬼没的幽灵。

眨眼之间,便已不在了。

017:惊雷夜

大雄没有忘记拍合影。但山上信号很弱,带图片的电邮难以发送。

“果然还是下山再发给小夫好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拍照么?”胖虎望了望天,“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快回去吧,这种鬼天气,下雨反而更热。”

山顶起了风,风力很强,不怎结实的灌木和小乔木,被呼啸的气流压得弯了下来。

大雄收起手机,抬手擦了擦汗。强劲的风吹得他快睁不开眼,但一路上来的热汗冷汗却被风一口气吹走,倒觉得分外舒爽。

身体虚脱的静香在风中没站稳脚步,大雄将她一把揽在怀里。

“身体虚弱就别逞强了,我背你吧。”大雄轻抚静香的后背,让她可以舒缓些,“别看我才中过暑,你的体重我还是承得起的呐。”

静香勉强露出笑容。

“抱歉呢,大雄,”哭泣过后的她,声音轻得像呓语,“我居然也有给你添这么多麻烦的时候啊。”

她缩在大雄的臂弯下,却看不到大雄咬着嘴唇,渗出丝丝血流。

风忽然猛烈起来,随着风吹的方向飘来几点雨滴。大雄只觉周身阴暗,抬起头来,才看见升到天顶的月亮都被积云掩住了。

“啊,鞋子……”

静香骤然回头,小声喊着。

原来静香的凉鞋,鞋带在昏倒时断开了。她刚才抬着脚,没有固定处的鞋子就脱落下来,顺着草丛滚进了树林深处。

但赶在静香沮丧之前,一个胖胖的蓝影子蹲在她的脚前,用笨拙的球手帮她把凉鞋又牢牢地穿了回去。

静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哆啦A梦的眼睛显示出一对正八字的横线,看起来神态相当轻松。他随手收起取物皮包,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对正在咆哮的山风毫不在意。

但大雄也不知道这副神态是不是在静香面前装出来的。

“这样一来,就有四个人啦。如果小夫没去外市的话,那就又是熟悉的五人组了呢。”

大雄瞥见静香的眼睛似乎发着奇妙的光,那光里承载着早已尘封多年的记忆,如今又被唤醒。

“没关系哦。”静香的笑容变得自然了,“总有机会重聚一起的。”

“嘛呐,”哆啦A梦摆摆手,“那是当然了。”

大雄与静香对视一下,又与哆啦A梦对视一下。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有些尴尬。于是大雄努力放松了脸部肌肉,揽起静香的腰,让她搭上自己的肩膀,走在哆啦A梦的后面,尽可能无视身后胖虎单身狗的幽怨目光。

“那,一起下山吧。”

到了山下时雨势已经开始变大,胖虎已经自己回了家。

坑洼的居民区道路积了不少水,打湿了大雄的鞋子,也弄脏了静香的脚。他们并没有带伞,身上都已湿了一大片。

但无论是大雄还是静香,都不太在乎这些小事。

经过一次像英雄救美般的戏剧化遭遇,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无影无踪。

但大雄的心结,还远远没有解开。相反,这些奇怪的事串联起来,倒更让他的思路乱成一团麻线。

游枫和那个少年的关系?

那个少年和静香的关系?

那个奇怪的少年,又对静香做了什么?

静香又看到了什么,或者去到了什么地方?

大雄揽着静香腰部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直到静香不舒服地扭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了。

两人的视线,正好彼此相对。

“静香,”徒劳地举起右手想为静香挡些雨滴,“刚才你一直在语无伦次。现在如果冷静下来的话……能再说说,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吗?”

静香的脚步没有停;脸上表情的变化,也很明显地说明她听到了大雄的问题。但她还是沉吟了很久,仿佛根本没听懂大雄说的话。

“静香?”

大雄看着静香失神的表情,有些发慌。

“大雄……”

静香微闭双眼,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毫不在意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大雄只好跟着放慢了步伐。不怕雨淋的哆啦A梦回头看了看他们,露出颇有意味的微笑,也慢了下来。

“我看到的东西,已经记得不清楚了。或者,至少我没有办法,把我看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你听……”

“……”

“连记忆也已经开始模糊,在这种情况下,描述总会有错漏吧……”

静香艰难地回忆着,但看起来并不顺利的样子。

大雄并未言语。

但静香却浑身一震,似乎某些记忆的残片,又回到了她的脑海。

她的脚步放得更慢,语气中除了残留些许的悲伤和畏惧,更多了八分憧憬。

“啊……我、我想起来了。我在那里…看到了远比山峰高大的塔。还有……漂浮在云上的殿宇。那种宏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和我们少不更事的时候建造的云上王国……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静香似乎愈发激动,不顾身体虚弱,双手想要向天挥舞,但最终还是搭回了大雄的肩膀。

“呃……果然,身体好累呢。我还记得,那里永远没有黑夜,永远没有阴雨。那里永远是晴天,天气永远宜人舒适……那里永远充斥着欢声笑语,空气里弥漫着的都是香甜的气息……!这一切都是他展示在我面前的……!他还对我说了话,说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啊,为什么,唯独这个我想不起……”

“虽然很抱歉,静香,但还是别说了吧。”大雄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静香的头,“我不想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你看见的……是梦吧。”

大雄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冷,但他实在不愿静香沉浸在那种诡异的幻象中无法自拔。

“……如果是梦就好了。”

静香忽然低落了下来。

“如果真的是梦的话,我就不会多抱指望了。但是,我能感受到的不只是那里的美好……”

静香的手捂着胸口,似乎心脏在发痛。

“更多的,还是那里四处弥漫的悲痛。有时我几乎无法呼吸,那种悲痛从快乐的缝隙中钻出来,却像块巨石一样沉重。如果它不是梦的话……如果它存在的话……”

“你会不顾一切想找到那里对吧。”

大雄没看静香,他的眼镜在雨水下已彻底一团糟。

但他用余光扫到,静香在他的臂弯边点了点头。

果然啊。

即使已经成长如这副样子,种种美好的幻想却还是顽固地扎在心里褪不去。即使大雄发自心底不想承认和相信静香看到的东西是真的,不想去思考那个少年对静香的意识做过什么手脚……

但他还是忍不住将思路延伸了过去。

如果那个地方真实地存在着,如果那个地方并不只是出现在诡异的梦里,那么那里为何会弥漫着连呼吸都能冻结的悲痛,这份巨大的、沉重的悲痛又是从何处而来的?

能不能让这份巨大的悲痛消失掉,让那里重归快乐呢?

大雄内心悄悄地嘲笑着自己,又变得和小学时一样幼稚了。自己的事已经管不过来,为何还要为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地方的悲喜操心。

可是嘲笑归于嘲笑,他还真的就是想,止不住地想。大雄觉得,或许自己和静香,或许所有人都一样,其实都没有改变太多。在听到或者看到同样的事情时,不约而同地抱有同样的愿望。

只是不想明明地说出口罢了。

然而,说不准,这又是一次重归过往冒险的机会呢?童年已经一去不返,但那种伟大又奇妙的体验,又有谁不愿意再回味一次呢。

而且,大雄还很想弄清楚,对静香图谋不轨的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到底是什么东西。

思考间,大雨已经有变成暴雨的趋势了。冰冷的雨滴穿破闷热的空气倾盆而来,大雄身上顺着头发和衣服滴在地上的早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不行。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哆啦A梦的声音透过雨幕回响着,显然很着急,尽管大雄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聊天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吧,现在大家都需要休息了。大雄,我们要在开始下暴雨之前把静香送回家啊。”

“可是,我家就在前面了。”

静香向前指了指,大雄努力望去才发现,被连成线的雨滴朦胧了的路灯旁,就是静香的家……

折腾了许久,总算送静香回了家,大雄的心情却平静不下来。静御前向一个和自己女儿同辈的孩子鞠躬道谢的场景,只叫大雄心里发毛。

他不免思考,静香失踪这么长的时间,受了刺激的静御前会不会和静香发生矛盾。

又不免思考,静香又是深度昏迷又是半夜淋雨,身体是否还撑得住不会病倒在床。

更不免思考,静香湿了全身的衣服,在关上房门之前,说出口的不是“谢谢”或者“再见”,而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大雄,你相信天使的存在吗?」

他总感觉,静香问出这话时,脸上的那副微笑,诡异得有点让他脊背发凉。

“哆啦A梦。”

大雄快步穿行在暴雨中,紧紧抓着哆啦A梦的胳膊。

“嗯?”

哆啦A梦疑惑地回应,有些惊讶。

“有些事想告诉你。作为交换,你把自己的遭遇告诉我好么。”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大雄与哆啦A梦彼此交换了自己的经历。哆啦A梦得知了游枫的存在,而大雄也因此了解了时空崩溃的概念。

“你说的,时空隧道的那个少女……我似乎见过。在梦里。”

“你收留的小女孩游枫,和你所谓的让静香看到幻象的少年互相认识?”

午夜的暴雨里两人冒雨回家,本该炎热无比的天气,却因为这出惊人的情报交换而寒气四溢。

大雄也开始怀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游枫,她的身份因为这次的事件,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可是,大雄仅仅思考了一小会便自己摇了摇头。他找到近路,加快速度拉着哆啦A梦冲进家门,像要把刚才混乱的思绪甩到脑后。

他确认此时没人醒来,火速将外衣扔进洗衣机,跟着换上了睡衣,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

无论如何,目前还不能下任何定论。情报太有限了,而且游枫的样子着实可怜。不能仅仅为此就对她抱有什么恶意才对……如此这般的想法,当大雄悄悄打开游枫房间门时,全部烟消云散了。

游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房间的中央,留在书桌上的只有一张字条,和一道空着的数独题目。

大雄一眼看出,这道数独题目无解。就着微弱的灯光,他拿起了字条。

「数字数算不了你的善良呢。谢谢你,温柔的野比大雄。」

大雄感到疑云谜团越来越重了,这下游枫的身份似乎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认识那个少年、编出无解的数独题、写下令人一头雾水的字条,然后又在这么晚的时间玩消失?

沉思间,推门的声音吓了大雄一跳。慌忙回头时,才发觉只是哆啦A梦进来了。

“你在…干嘛?”

“没、没什么……”大雄将字条放回桌上,故作镇定,“我说的那个女孩游枫她……不知去向了。本来还想带你认识认识她的,看来没指望了。真遗憾呐。”

“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奇……”

哆啦A梦一句话没说完,突然面露恐惧,颤抖着手指向大雄背后。

“大雄……看你后面。”

“哈?”

大雄皱眉,转身看向窗外。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凝固了起来。

诡异的少年凭空漂浮在窗外的半空。他赤裸着瘦弱的身体,瘴气似的烟雾从他的五官里冒出,夹杂着受污染的海水一般的腥味。

天边,一道闪电打过,大雄看到他遍体鳞伤,双眼冒火般地亮起冰蓝的幽光。

018:头绪

诡异的少年凭空漂浮在窗外的半空。他赤裸着瘦弱的身体,瘴气似的烟雾从他的五官里冒出,夹杂着受污染的海水一般的腥味。

天边,一道闪电打过,大雄看到他遍体鳞伤,双眼冒火般地亮起冰蓝的幽光。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大雄被紧随而来的雷声震响了耳膜,一片嗡嗡声中什么也没有听见。下一瞬间少年就消失在大雄眼前,随之远去的还有那股血的腥气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望着窗外仍然瓢泼的雨幕,大雄双腿一软,跪在榻榻米上,直觉头昏脑涨。

“刚才的……那是什么?”哆啦A梦小声问道。

大雄感到自己从腰际直到头顶都在阵阵颤抖。

“那个么?我刚才告诉过你了啊。”

大雄只答了这么一句。

他不知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重新站起来,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捏起桌上的字条,仔细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想认清上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数字数算不了你的善良呢。谢谢你,温柔的野比大雄。」

游枫的字迹整齐干净,笔划无可挑剔,简直就是机器印刷出来的。但桌旁放着的中性笔和笔划末端的些许拖拉感,又证明着这就是手写的字体。

他从来没见过能把字写成这样的人。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夸他善良吗?还是别的什么?那张无解的数独题,也好似要表达什么,但那一串串的数字,他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含义。

思考时,一只圆圆的手拽住了他。他吓了一跳,回头时看到的却是熟悉的哆啦A梦。

“很晚了,大雄……还是睡觉吧。”哆啦A梦脸上的惊惧未消,但很努力地在压制着,“明天应该是周末吧?有的是时间留给你思考,你现在真的需要休息。太需要了。”

大雄凝视着哆啦A梦的眼睛,又望了望窗外笼罩在雨中的夜色。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大雄把数独题和字条随手扔进了抽屉。

“倒也是。”

从前哆啦A梦常睡的壁橱,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曾经的样子了。里面堆满了备用的被褥和衣服,和好些没什么用处的日常用品,腾不开一点能睡觉的地方。

面对着这样的地方,大雄又不禁感到时光流逝之快。

他无言地关上壁橱的门。

“哆啦A梦。”

“怎么了大雄?”

“今晚……和我在一起睡吧。别挤在那个壁橱里了。”

大雄拍了拍哆啦A梦的脑袋,才意识到,从前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哆啦A梦,在现在的自己面前,已经变得那么矮小了。

哆啦A梦有点尴尬地笑笑。

“你把我想说的话给抢了呢。”

话毕,两人对视一下,都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都藏着各自说不出的心事。

大雄坐在桌前拿起手机,把那张四人的合影发到了小夫的邮箱里。小夫没有回信,大概已经累得睡着了。大雄也没继续等,关了机、充了电,小心翼翼地平躺在同样疲惫万分的哆啦A梦身边。

因为很热,大雄掀了被单。意识模糊时,他翻身抱住了哆啦A梦,梦回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个周末意外地过得很平静。

周六如此,周日也是如此。陪他过周末的只有哆啦A梦一人,六年多,积攒了无数可以讲得天花乱坠的故事。两人彼此讲了好多生活琐事,平平淡淡,却又觉得趣味无穷。

久远的分别,终究没有在两人间产生隔阂。

就这样他们彼此重新缝补着六年的空白,而当充斥着各样回忆和情感、五味杂陈的两天时光完满度过时,大雄已身处周一早课的课堂了。

“这节课上到这里,课间休息吧,大家辛苦了。”

老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教室照例散漫起来。大雄放下笔记本和教材,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高中的校园比起小学,最大的区别就是学生们从三五成群地到处乱跑,变成了成双成对地惬意散步。

这种区别适用于所有的小学和高中,而在适用人群中,也终于包括到了大雄的前情敌、现好友,出木杉英才。

两个人影从走廊尽头慢慢走来,大雄不用看都能认出来是谁和谁。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和出木杉擦肩而过,随口道:“没想到你和千雪的关系这么快就近了起来啊。”

不出意料,出木杉立即停下了脚步。看来这家伙虽然是学霸中的学霸,但在第一次经历的事情上,的确和普通人没两样。

“哪有……”他的脸有些红,“只不过都经历那样的事情了,朋友还是能做成的吧。”

“是么~?”大雄坏笑起来,“你啊,居然没因为占便宜而被打么~?”

可怜出木杉正作势想反驳,嘴却被旁边的千雪一把捂住了。出木杉试图扳开她的手指未果,只得耸耸肩膀不作言语。

“谁说是他占我便宜了?”千雪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要说的话,那天我那么反常的样子才是被人看笑话了。而且刚才我们也只是在讨论一些正经的话题,谈情说爱什么的,可是一丁点都没有。”

“喂,我说,”大雄无奈摊手,“可你这样的说辞就已经暴露了啊。”

“……随便你,怎么都好!”千雪气不过,放开捂着出木杉嘴巴的手,“我才没有,对吧?你快帮我作证啊。”

出木杉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嘛。那种意义上的交往倒是真的没有……喂,干嘛又踢我?!……算了。其实是由于我对一些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的看法,千雪对此比较好奇而已。譬如说刚才她就一直在问我,我是怎么看待所谓天使的存在的。”

“天使?”

果然,说到千雪一定会和出木杉讨论的话题,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到了。

“就是……怎么说呢,”出木杉略作思考,“宗教作品里写的那种,长得和人类相似,背后有翅膀的生物。”

大雄知道出木杉是局外人,所以他也干脆配合装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这种天使么…那你是怎么解释的?”

“我的看法嘛,我先前觉得是不存在的。不过考虑到宗教典籍总有从史实中取材的部分,而且世界各地也一直有类似的传闻,所以我觉得可能会是一个没被真正发现的人类亚种,或者……”

“或者?”

“或者不排除外星文明的可能。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千雪插话道,她抱着胳膊,表情有些僵硬,“总之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超自然的解释啦,我那天看见的东西也被强行解释成了幻觉。”

“喂!千雪,我可没跟你这么说啊!是护理委员那帮人说的好嘛?”出木杉有些慌乱,“大雄你别误会,我跟她说的是可能是外星文明想要用某种技术和我们达成沟通,但哪里出了差错,所以才出现那种情况的。”

“外星文明么……”

大雄也认真考虑了出木杉给出的解释。的确,并非没道理,但要用这来解释他奇怪的梦境和千雪看到的东西,还是有点玄而又玄。

况且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来解释游枫和那个神奇的少年,以及发生在静香身上的事。大雄从前的确碰到过很多外星文明在地球上留下的踪迹,但这次,实在是离奇过头了。

看来找个时间和出木杉单独谈谈这些事比较好。

“出木杉——”

大雄刚想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就被出木杉打断了。

“大雄,静香今天看起来非常不对劲。从上课开始她就一直在睡觉,好像累得醒不过来了一样。你去C班看一眼吧,我有点担心。”

“哈?”

大雄还没来得及追问,千雪已经拉着出木杉走远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他才想起来周末两天都没想起去见静香一面,连电话都没给她打,沉浸在和哆啦A梦相处的时间中,完全忘了她的情况。

他压下愧疚难忍的心情,赶忙快步赶到C班门口。他能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坐在教室里的静香,正一脸疲乏地注视着空空如也的黑板,表情有些呆滞,不知想些什么。

“静香?”

大雄唤了一声,没回应。

“静香!静香!”

大雄提高了些音量,静香才注意到大雄在门口。她好像被大雄的出现吓了一跳,赶紧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疲惫赶走一样,起身的速度快得让她差点顺势跌倒。

静香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教室,有点焦急地给了大雄一个仓促的拥抱。

“抱歉,大雄……这几天有些累。”

“正是因为知道才来找你的……”大雄挠了挠头,“因为哆啦A梦回来了,所以周末忘了跟你联系,实在对不起。”

“这个无所谓的……上次在保健室对你那么粗暴,我也没资格抱怨什么……”

大雄听得心里一阵刺痛。他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再提。

“这个不说了。周末,想必没怎么休息好吧?”

静香绞着手指,低着头,大雄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不说的话,你也知道吧……”

“果然么。”

“就是的…自从看到那里之后,晚上就总是梦到。而且每次都是莫名其妙哭着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静香的声音很低,只是听见就会有一种乏力的感觉,“辗转反侧一直到天亮,白天却困倦得提不起精神来……”

“……我很担心。真的。”

“大雄,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静香抬起头来,和大雄四目相对,“能告诉我吗?这些事,都是为什么?”

大雄抿了抿嘴唇。

“如果……”他感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我现在也很苦恼。正常的生活已经被影响了……糟糕的是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少年,还有你那天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身边……这些我全部都……”

“……”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大雄的手机震动起来,沉默才被突兀地打破了。

是小夫打来的电话。

“大雄,”小夫的声音有点带情绪,“周末你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啊。”

“怎么?担心我们的安危了?”

“我可去你的吧!”小夫哼了一声,“本来想趁着周末问问你黄金周有没有安排的!我可是想趁着假期凑齐五个老朋友一块去海边凉快凉快啊,最近的鬼天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热成这样!我连回家的车票都提前订好了,哪知道你这家伙和失踪了似的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

“好了你不要像个怨妇了一样好嘛……”大雄叹了口气,“黄金周大家应该都不会有事。要不,就在黄金周第二天?我们去海边玩。让哆啦A梦带我们去哪都行。”

“你讲真?”

“当然。”

“……那太好了。我可是已经开始期待了。”

“还有。”

“嗯?”

“谢谢你那天的帮忙。”

“都是朋友,谢什么谢。先挂了啊。”

“嗯……拜拜。”

大雄看着小夫的通讯界面暗了下去,耸耸肩,装回了手机。

“静香。”


“我在这呢……”


“我和小夫约好了,黄金周我们和哆啦A梦,五个人聚在一起出去玩吧。彻底地放松身心,别再想那些烦人的事情了。”


……


当晚,回到家时,迎接他的照例是玉子。似乎是看出了大雄有心事,玉子只是担心地嘱咐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我回来了。”大雄进了房间,将书包放在墙角。

“啊,欢迎回来。”

哆啦A梦啃了一口铜锣烧,像六年前的平常日子一样打着招呼。

“爸爸妈妈也重新开始习惯四个人的家庭了呢。”

“是啊,我回来之后,感觉其实变化也没那么大……重要的是有熟悉的人在身边。说起来,在学校见到静香了吗?”

“嗯。”

“她……”哆啦A梦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状态如何?”

“不太好。周末做了两天的噩梦……今天看起来疲劳得可以。”大雄扯了个枕头瘫在榻榻米上,“我和小夫约好黄金周和大家一起去海边玩,一是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放松一下,二是想把最近的事和他们说说,或许可以一起想想办法解决。不过当然了……我还是希望这些打扰日常生活的事别再发生了。”

“那样最好。”

“那可不是最好了么……等等,桌上放着的是……”

大雄看到书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拿起细看时,发现仍是写在纸上的数独题。

字迹还是一样,是游枫的没错,但和上次的题目完全不同,是有解的。

“哆啦A梦,今天家里来过人吗?”

“没有啊。”

“那这份数独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数独题?”哆啦A梦不解。

“我手上拿着的啊。”

哆啦A梦表情有些惊讶。

“哈?你手上什么都没拿啊。”

“只有我能看见?你没开玩笑吧。”

“大雄?”哆啦A梦担心地叫道。

大雄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解数独题……当他解出来时,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这份题目的解总共有八个数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串联在一起,正是他和小夫约好去海边玩的日期。


019:行程不在意料中

本章码字BGM

猫と月 - ヘクとパスカル


苦苦等来的黄金周没有迟到。从四月末到五月初,完整的一周七天假期,从春假过完后就再没有过这么长的休假了。


放假的第一天,大雄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做完作业、整理心情。虽然上次奇怪的数独题出现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任何奇怪的事情,但要忘掉所有的困惑和不快,让自己放松身心沉浸在轻松的玩乐里,还真不太容易。

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闹钟适时地响起,顺利唤醒了浅浅睡梦中的大雄。

还好昨晚没有再做噩梦——大雄如此想着,揉揉惺忪睡眼,按停了吵得他心神不宁的闹钟。

“没想到你昨天只花了一天就把作业全部做完了。要是换做以前,打死也不可能的吧。”

哆啦A梦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起了床,正盘腿坐在大雄的地铺旁,露出老父亲般沧桑的笑容……

“胡扯八道吧,”大雄伸了个懒腰,“还记得鬼岩城那次么?”

“那也是我督促着你写完的吧?而且还有静~香~在你身边帮忙呢。”

“你意思是我不可能一个人做完咯?”大雄一巴掌拍在哆啦A梦后背上,“一边凉快去。”

“咳呃!”哆啦A梦身体一颤,“你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好歹我也十六岁了吧?”大雄不屑和他吵,“算了……话说回来。你不担心你那边的时空崩溃吗?世修和哆啦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哆啦A梦脸上的笑容变淡了,没有消失,但看起来有些无奈。

“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他两手一摊,“我联系不上他们了啊。而且现在时光机不在这里,担心没有用不是么。况且他们肯定已经找到时空警察了,不会有事的。”

“做哥哥的还真是不担心妹妹啊。”

“大多数时候应该是她担心我才对吧。”

大雄摇摇头,换了衣服,走进卫生间洗漱。洗过头,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理了理自己的发型,这才发现头发已经好久都没打理过了。

他有些难过地发现,这些日子自己变得憔悴了不少,心力几乎要被团团迷案榨干,再不休息的话恐怕是要面目全非了。

哆啦A梦的身影出现在大雄背后,大雄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镜子和他对视良久。

“昨晚你难得睡了个好觉呢。”哆啦A梦的语气很奇怪。

“你在替我难过么?”大雄把牙膏挤在牙刷上。

“哪有……我只是在担心昨天你要是没睡好,今天还能好好玩么?”

“任意门还能用吧?”

“当然能了。刚才胖虎来电话了,说小夫已经快到了。要不要一起去车站接他?”

“如果被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的不是海滨公园,”大雄边刷着牙边支支吾吾地说着,“而是米克诺斯天堂沙滩,会是什么反应呢……肯定很有趣吧?”

昨天晚上, 关于到底要去哪里,大雄和哆啦A梦讨论了好久。后来两人都认为,绝对不能去很熟悉的地方。要找回以前冒险和旅行的感觉,新奇感或者说陌生感,是必须要有的。

于是,最终目的地,就定在了希腊的米克诺斯岛。那里的天堂沙滩,堪称是享乐与美景兼备的旅游胜地,而且爱琴海一带春季气温适宜,没有比现下更合适的时机了。

虽然远在欧洲,但有了任意门和万能通行证,可没什么地方是他们去不了的。

“这么久都没见了,一点惊喜肯定是要有的啦。”多啦A梦得意道,“说到惊喜,出木杉和技子来电话说,他们也想来玩。”

“出木杉?那肯定少不了千雪了……真是。得了,静香也在?”

“她和胖虎顺路来我们家,可能一会就到门口了。快点吧,没准他们已经差不了几步了呢。”

果不其然,刚回卧室,大雄放在书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大雄拿起手机,“是静香啊。”

大雄忙不迭地接通了电话。电话另一头传来静香的声音,但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在吵杂着,每个声音都非常熟悉。

“静香?已经出发了?”

“嗯……”静香的声音有些困倦,“听说要去海边,就早点起来收拾了。没想到,在路上就碰见了出木杉和胖虎……而且,技子和一个不太熟的女生还跟在他们身边呢。”

“呃!出木杉……”大雄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虽然早就放下了以前的恩恩怨怨,但每当得知静香和出木杉在一起而他自己又不在场时,心里总会条件反射般蹦出几丝说不出口的奇怪感觉来。

“大雄?”

“没…没事。我这边也刚收拾好,正打算和哆啦A梦一起出门呢。一起去车站接小夫?”

“不用那么麻烦啦……小夫说他要在附近的地铁站下车。”

“嗯……”大雄沉吟几秒钟,“那个,那个…关于你那天深夜未归的事……”

“那个大雄你不用担心啦……”静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妈妈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说幸亏有哆啦A梦在什么的……没想到哆啦A梦的形象已经那么可靠了呢。”

“那就好……你要记住担心你的人可不止你的家人啊。”

“我知道啦…那个,对不起,大雄……”

静香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声音几乎被旁边几个人的声音盖过去了。大雄顿时感觉鼻子酸酸的,但他还是制住了情绪的起伏。

“我又没怪你什么……”大雄柔声道,“别想那些了,今天就是出去玩的,除了开心之外什么情绪也不要有哦。”

“嗯,知道啦……”

静香沉默了一会,之后挂断了电话。大雄和哆啦A梦目光再次相接,而这次,他们对彼此都坦然地笑了起来。

大雄在家门口见到了静香、胖虎一行人。出木杉有些不合群地和千雪一起站在后面,技子则面带微笑、平静地问了好。

“好久不见了,大雄,谢谢你支持我的作品!”技子轻鞠了一躬,双手叠在身前,“还有哆啦A梦,能再看见你简直是个惊喜呐。你对我的帮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随着年纪增长,技子原先大大咧咧的个性收敛了很多。而大概是因为常常静心思考的缘故,虽然声音依旧活泼,但语调也开始变得知性温和了。为了遮掩长相上尚有不足的地方,她甚至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镜。

若不是声音和面部特征还是那么熟悉,大雄真的想不到自己面前这个穿着朴素的文静少女,和从前那个野蛮的假小子,居然是同一个人。身边高大的胖虎一只手轻轻搭在技子的肩膀上,两人时不时对视一下,而胖虎脸上宠溺的笑容几乎都快要溢出来了,好像世界上没有比他更自豪的哥哥一样。

千雪一直在问着出木杉什么问题,出木杉一脸困扰地一一做着解答,声音很小,大雄听不真切,但感觉起来像是千雪在给未来要正式交往的男友不停地出着送命题……

只有静香在面对大雄时,两人彼此许久无言。

仅有的交流保持在眼神的层面上,似乎之前的关系在某个瞬间出现了裂痕,逐渐发展成了隔阂,在两人的心里都造成了难以忽视的伤害。

“……”

大雄试着去拉静香的手。静香很配合地将手伸了过去,但大雄拉住她时,却觉得她的体温比起前几天有些降低了。

是病了吗?大雄不敢问。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哆啦A梦想必是为了缓解尴尬,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

“是谁把情报透露给出木杉的?到时候出木杉和透露情报的内鬼要一口气吃完一整个西瓜哦!”

“本大爷认罪!”

胖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话虽如此,但出木杉以前就不怎么跟我们一起玩。现在有时间聚一聚,不带上他的话有些说不过去了吧?……”胖虎的目光转向出木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通,“不过,你身边这个小姐姐,是什么意思啊?嗯?”

“这个嘛……”出木杉支吾着,“前几天,她遇到麻烦了……我只是帮了她一把而已,结果就这样子了……”

千雪抬腿就是一脚。

“我让你说话了嘛!”

“你、你又踢我……!”

胖虎捧腹大笑,技子也忍不住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静香握紧大雄的手,但力道很小,手指在发颤。大雄很想开口去问到底怎么了,但静香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大雄不知怎么,也明白了多问无用,不如就这样随它去……

反正总会知道的。

出木杉接了个电话。简单的几句对话后,他挂掉电话,抿了抿嘴唇。

“我们去地铁站接小夫吧,”出木杉说,“小夫已经下车了。”

他们总共打了两辆计程车。出木杉、千雪和刚田兄妹坐一辆,大雄、哆啦A梦和静香坐另一辆。车里开着空调、放着一首最近很流行、但在大雄听来相当陌生的歌曲,不过好在如此,大雄的心境总算平静了下来。

“感觉舒服些了吗?”大雄问静香。

“我本来也没有不舒服啊……”

“别骗我了,你的体温很低。”

“……可是,我真的没有不舒服啊。”

“不管哪里难受,就算只是心里难受也一定要说出来……”大雄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然我只会比你更难受的。”

他没指望静香能听清。

平静下来后,他感觉自己变得非常奇怪。空调吹着凉爽的微风,把他与外界闷热的天气彻底隔绝,但这种凉爽却让他寒毛直竖。从那天他送静香回家,静香的表现就一直不太对劲。

他刚开始的担心,只不过是担心着自己在静香面前做错了什么。然而到了现在,他已经开始担心静香是不是有哪些地方改变了。并不是指普通的改变,而是受了那个诡异少年的影响,而发生了某种不通常理的改变。

大雄想到这里,总是会忍不住浑身悸动,哪怕认定这种改变只不过是心理上的而已……因为无论如何,他对这种事都无能为力。

“大雄,快到了。”静香和哆啦A梦齐声提醒大雄。

大雄有种猛然惊醒的感觉——难道他出神的样子被察觉到了吗。大雄使劲摇晃了几下脑袋,把这些让他不快的想法全部赶出脑海。地下铁赤冢站就在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月台上。

小夫戴着银色的跑步耳机,身穿一套宽松的北美街头嘻哈装扮,和纤瘦的体型对比鲜明。他尖嘴猴腮的脸上架着一副飞行墨镜,仍旧留着标志性的飞机头;这一派不伦不类的花花公子模样,不管过几年再看一眼都不会认错人。

他背着轻快的运动背包,正低头摆弄一个十分精致的航母模型。这模型只有他的小臂长短,但远远一看就能看出做工之高超绝非粗工庸匠的水平。

大雄拉下车窗招呼小夫,但后者的耳朵被罩在耳机里,哪里听得见。

“还是那么爱摆阔?”

直到大雄下了车走到跟前,小夫才慌忙注意到大雄的存在。他立刻把墨镜抬到额头上、半摘耳机,一手揽住模型,一手给了大雄半个拥抱。

“这次是真的久违重逢了啊。”小夫愉快地念叨着,“我是真不知道邻市那个学校有什么好的,虽然校区风景不错,但是待久了还是很怀念我们这以前的老学校啊。”

“因为这有很难再见到的朋友吧?”

“那可不是……话说这几个月的天气实在是热得要人命啊。我本来以为回东京能稍微好点,没想到还是这个鬼样子……”

如果定睛细看,还真的能看见小夫的脸上满是细细的汗珠。

“我也很奇怪…”大雄双手插在裤兜里,“但是,马上就要去海边了,换上泳裤、喝着冰镇饮料,再吹吹海风肯定,凉快不少吧。”

“快别贫了,上次游泳我都忘了是哪辈子的事了。还有,静香这几天没事吧?上次找到她之后就一直没空联系你们……”

“你不用担心,她……挺好的。”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她就在那边计程车上,你去问她自己啊。”

“我哪敢啊,就当我信你吧。而且,你们这排场,是要去哪啊?”

“你猜。”

“不是台场么?”

“错。”

“不会是要跑镰仓吧?我才刚赶完远路诶。”

“错。”

“哈?”小夫有些泄气,“你怕是要去横滨吧?逗我呢?”

“告诉你吓你一跳。”大雄小声说,“希腊。米克诺斯天堂沙滩……呃,当然不是天体营,别想太多了。”

“……那你要怎去啊?”

“你忘了我们有谁了?”

大雄手指身后计程车,正好让小夫能看见正向月台挥手的哆啦A梦。

“任意门,万能通行证,翻译蒟蒻,再加上这个胖乎乎的机器猫。我就问,我们还有哪里去不了?”


020:天堂沙滩

“任意门,万能通行证,还有这个胖乎乎的机器猫。我就问,我们还有哪里去不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过去的那种感觉十分回来了八分。以往的每次远行或者冒险都有哆啦A梦在,这样那样的经历,颇让大雄有些自豪。

小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片刻过后,却也露出了久违的那种像小孩子期待郊游般的笑容。这副表情,和他平日里老奸巨猾的样子,反差极大。

“真好啊。”小夫感叹道。

大雄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但不知为什么,这发自内心的笑意,却让他有些心跳凝固的感觉。

最终大雄还是没太在意,只是拍拍小夫的肩膀。

“怎样,小夫?走吧?”

小夫点点头。

“走吧。”

虽说要走,大雄却发现自己难以迈开步伐。他下意识地盯着小夫手中的船模看了好久,直到已经走出好几步的小夫回头看他,他才赶忙收回视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

“大雄,不是你说要走么?”小夫欠扁地笑了笑,“难不成我的船模炫得你腰酸腿痛了?”

“我……”

大雄抚了抚额头。

“我现在又不嫉妒人,你不至于不知道吧?怎么不去死啊。”

走出地铁站,外面有了些风。小夫宽松的套装被微风灌起,刚打过发胶的飞机头又差点被吹乱。他轻轻按住头发,走姿潇洒地边走边向计程车里等他的每个人打招呼……除了在技子面前愣了一下之外。

身材大变样、戴着平光镜、仔细修过发型甚至还学会了化淡妆的技子,当真认不出是以前那个大大咧咧的假小子了。

这固然是客观事实,但是作为哥哥的胖虎,见到小夫此种举动,他的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

“小夫呀。你这难不成是,认不出本大爷的妹妹咯?”

胖虎故作彬彬有礼、笑靥绽开地看着小夫,但只要人不瞎,都能看清他脸上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没有没有…我哪敢……”小夫接连后退,空着的那只手左右狂摆,看起来和要断了似的。

“算你小子识相,”胖虎握了握拳,话头转向司机,“那么,下一站是台场……”

“不对不对。”

大雄打断了胖虎。

“下一站是我家。没错,返回我家。”

“等等,大雄,今天你不是说要去海边吗?”胖虎万分不解,“难不成是搞恶作剧?”

“嘛、嘛,这个不可能啦。总之,先返回我家……然后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到时就告诉你们。”

大雄也将同样的话说给了另一辆计程车的司机……而这次他没和静香同坐一辆车。

并没有给其他人任何思考的时间,两辆计程车已经返回了大雄家。

太阳升高了。比起早晨那种不起丝风的闷热,上午稍露头角的曝晒,伴随着略有起意的气流,反而能让人好受些。大雄率先下了车,招呼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下来。

出木杉和千雪最先下车,随后是小夫和胖虎。

技子有些犹豫地下了车,似乎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

而只有静香迟迟没有下车。她用一种看起来十分疲劳的姿势松松垮垮地在座椅边缘坐着,似乎有些没精打采。 亦或者是在想什么心事,以至于连周围的人下了车都没注意到。

大雄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那个……”大雄举起手向已经下车的大家示意,“抱歉,你们稍等一下。”

大雄快步走向另一侧的车门。

透过强烈的车窗反光他只能隐约看到静香脸部的轮廓。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慌张感在心中蔓延着,攀附在喉咙上,让他难以呼吸。

“静香。”

他打开车门,向静香伸出手。

“静香,别这样。拉住我的手,一切都会好的,好吗?”

静香面无表情地抬起脸来,两人对视几秒,静香的眼泪忽然决堤而出,没有一点征兆。

大雄乱了手脚。

“大雄,”静香小声说,“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说?”

“这段时间,我总在胡思乱想。你会讨厌我么?”

“……怎么可能。开心点。我不是说了吗,出来玩的时候,出了开心的情绪之外,什么情绪也不要有了。”

“可是……”

“好了,什么也别多说了。”

大雄将食指置于静香唇间。

“没事的,没事的。”

就这样,静香才勉强握住大雄的手,让他牵着自己下了车。她的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大雄在身边,她的状态明显好转得很快。

大家这才一起进了大雄的家门,向计程车司机道了别。

两辆计程车很快驶离,车尾掀起一阵灰黄的尘土。大雄最后一个进家门,他在门外驻足停留了一会儿,望着计程车的背影发了会呆。

……

在向父母问过好后,大雄带着静香、胖虎等人,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卖了个大关子,所以首先要给大家道个歉!”大雄深鞠一躬。

“你们猜猜,今天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哆啦A梦接茬道。

除了小夫、静香和哆啦A梦之外,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尤其是刚田兄妹,他们对视着对视着,居然还感觉很搞笑似地笑了起来。

但静香就有些与融洽的气氛格格不入了。

她有点心不在焉,仍旧双目注视着大雄,眼里有种奇异的光芒。这目光看起来很刺人,却又让大雄有种言说不清的感觉——不管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似乎都能让她安心下来。

大雄偷瞥了一眼静香,没有说话。

实际上,自从在计程车上发现静香的状态不对,大雄自己也开始感到心里有种诡异的压力,在将他拉入负面的情绪。

“大雄?”哆啦A梦小声问。

“嗯嗯——”大雄摇摇头示意别过问太多。

一方面为了静香而担心,一方面因为自己的心情受到外界影响而紧张。毕竟作为这次远游的主策划,他不敢表露出一丝的不快。这种压力由此而变得更大,大到他开始怀疑今天到底能不能好好放松身心。

但他还是选择了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都不知道?虽然我告诉小夫了……”大雄两手叉腰故作傲气,“不过,还是由我来坦白宣布吧!哆啦A梦,把任意门拿出来!”

哆啦A梦不说二话,微微一笑将双手伸向口袋。

手掌大小的门,在脱出口袋的一瞬间,扩展到了和房间门同等的尺寸。粉红色的外漆、原木样的外观。哆啦A梦轻转门把手上的表盘,而后轻轻拉动起来。

那一扇熟悉的、能带大家去往世界各地的神奇大门,在今天,终于再次打开了。

门内,鸥鸟啼鸣漫天。

晴空澄澈、苍穹悠远,与深邃的汪洋共蔚蓝。

正是门的另一边,阳光自高远的青空向下扑来,细玉般的砂砾即刻泛起层层柔和的白芒。

天堂海滩游人熙攘,赤脚踩过这细腻绵软的沙滩,只留下排排隐约的脚印,很快被海风吹去,又没有了一丝痕迹。

在远处沿着海岸的地方,沉于海水的木台与稍远的沙滩椅行行并列,无论是观景、游泳亦或日光浴,都能够安宁静享、不受纷扰。

在更远的地方,甚至隐约能看到希腊海岸独有的爱琴海风格建筑;那是旅馆、客栈、度假村——线条简单、修边圆润,却又与众不同,颇有返璞归真之感。

但唯有一点不足,就是今天的海上,似乎没什么游船。

“请尽享西欧的奢华夏日风情……虽然现在是春天。咳咳,欢迎来到希腊,米克诺斯岛,天堂沙滩。”

当大雄向大家坦白后,所有人都惊讶于自己的目的地居然不是东京本地,而是远在欧洲的度假胜地。

尤其是技子,对此尤为震惊。

她从未有过出国的经历。对比自己的哥哥与身边的朋友,她与哆啦A梦的接触并不多,甚至与大雄的关系都称不上很好。从前小的时候,她就没能赶上每一次奇遇或冒险。

虽然那时他们的遭遇对她来说过于危险,但这也就相当于变相地错过了体验未来震撼的机会。

她甚至连听说都没怎么听说过。

“这……”技子用纤瘦了许多的手指捂住嘴唇,“这就是你们说的任意门吗……哥哥?”

她转向胖虎,表情似惊若诧,又仿佛请求着他的确认。

胖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虽然透露着开心和怀念的情感,但心中仍有更深层的情绪埋藏。这一扇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门,承载了他们过去太多的回忆了。

从今往后每一次见到这些承载着记忆的东西,都要珍惜使用的机会。甚至,珍惜目睹的机会。

而完全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技术的千雪,她的反应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她直接拒绝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直到出木杉慌张地搂住她,用严谨的科学语言为她解释了这背后的原理,她才渐渐缓过神来……

……虽然仍旧不太认同时间旅行的合理性,对哆啦A梦的来历仍旧抱有严重的怀疑。

“总之,我们的规划就是这样。在希腊的天堂沙滩度过我们难得的假期,可以一天,可以两天,甚至可以好多天都腻在这里。”

见到大家对任意门和天堂沙滩的反应都十分热烈,大雄也感到了万分的满足。这种反应,毫无疑问是一种尊重。或者说,是一种来自心底的认可。

“那个。”

技子有点犹豫地发问。

“有什么问题嘛?”哆啦A梦微微弯腰,做出倾听的样子。

“……如果不回家的话,爸爸妈妈难道不会——”

技子的问题,被哥哥胖虎抢在哆啦A梦面前回答了:“你看到任意门把手上的表盘了吗?那就是为这个准备的。不用担心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胖虎摸了摸技子的头,让她不必那么担心时间问题。

“我还有个问题。”

“千雪请说?”大雄点头道。

“我不会希腊语。”她两手摊开,一脸无奈的样子。

“这个问题我感觉我可以回答吧。”出木杉靠在墙边上思考了一番,“虽然我也不懂原理……哆啦A梦有一种叫做翻译蒟蒻的东西。你吃下它之后,会进入一种非常神奇的状态。无论什么语言,听起来都会和你的母语一样。”

“太不可思议了吧,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嘛?”

“就是可能做得到。这不,”出木杉指了指哆啦A梦的手,“还有个不可思议的在后面呢。”

哆啦A梦的手上,正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造型华丽却古里古怪的照相机。

“既然是去沙滩,怎么能不换上泳装呢。”大雄边说着边往镜头能对准的地方走去,“久违的换衣照相机准备——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啦。”

021:天堂之底(一)

大雄率先踏上了天堂沙滩。

因为任意门出现在沙滩上游人偏少的位置,而且相对远离度假村,因此并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突然出现。

大雄已经快忘记赤脚踩在细沙上的触感了,许久以来的头次体验,再次刷新了他的印象。虽然砂砾无论如何都是刚性的颗粒,但由于风化得非常微小,因而滚动在脚底时,传来的只不过是丝丝微痒,和阳光炙烤留下的几分灼热。

大雄抬起手,遮住眼前带刺的光芒。太阳明晃晃地升在天顶,整片沙滩几乎被剥去了黄色,变得泛白反光。

真是久违的轻松感啊。大雄如此想着。只是他不知道,身边的朋友们会理解这种带着丝丝怀念的轻松感么?

也许是因为眼下的情景与回忆里的角落不谋而合,小恐龙皮助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大雄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的时候,哆啦A梦正领着其他人从任意门鱼贯而出。

和哆啦A梦保证过的一样,最新款的换衣相机果然没有出问题,程序自动生成了每个人都合身的泳装,甚至连花色和款式都符合他们不同的偏好。

只是可怜出木杉,又被千雪踢了一脚,结结实实,声音连大雄都听得到。

“为什么……”出木衫表情复杂,“又要踢我!”

“你盯我穿泳装的样子好久了吧?!”

“这不是在海边吗!”

“你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吧?!”

“我没有啊!”

“没有?!你看了我泳装,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吧?!”

“我——”

“我踢死你啦!!”

……

大雄耸耸肩,没再旁观下去。

在不知多远的地方,技子似乎在拉着哆啦A梦问东问西;胖虎和小夫就地而席,边欣赏远处的古典建筑,边互相指责对方不擅长沙滩运动;而千雪和出木杉,已经开始在水里你追我赶了。

出木杉在喜欢的人面前矜持全无,倒也算是好事;大雄只是没想到,以往印象里颇有贵族风范的他,也有被女孩子调戏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不由得笑出几声来。

他能看出大家都很久没有在海边玩过了,尤其是从来没有享受过希腊海岸的风光。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兴奋,不同程度地带着惊诧;但作为大雄眼里最突出的存在,只有静香是个例外。

她似乎不喜不忧,但略显黯淡的眼神里却也有着某种光芒。

大雄心中的忧虑虽说并未消除,但这一刻,荷尔蒙的冲击让他的头脑晕昏,整个人翩然起来,顿时忘却了所有的情绪,眼里只有一个女孩了。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大雄望着静香,忽然觉得和她拉开了千百公里。小夫、胖虎那些围着哆啦A梦吵闹的人,顿时化作了背景。

而静香没有看大雄,只是静静地远眺着与天空相连的海平线。她蹚过腾着细小浪花的浅水,刻意远离了人群,好像在下意识地保护自己。

静香姿势拘谨地站在沙滩深处,裸露的双腿上沾了海水。粒粒细软的白沙粘在她白皙的小腿上,模糊地闪着光;细沙从她的腿肚延伸到脚踝,直到已经被掩埋了的脚跟,让她的身体与沙地渐变交融,仿佛她是砂砾所构,又像是她在徐徐地化作砂砾。

除开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她就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整个人一动不动,也对偶尔经过附近的游人视而不见,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事出了神……

大雄清醒了过来,感到有些懊恼。静香这样的表现,很明显说明即使来了海边,到了该放松的时候还是不开心。

暂且不管她在想什么,是已经过去好久的怪异事件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他需要把静香从阴影中引出来,而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更觉得自己需要负点责任。

大雄从背后轻轻拉住静香的手。因为瞬间受到触碰的惊愕,静香条件反射式地把手抽了回去,但转眼看到是大雄,又面露歉意,任由大雄重新牵起她的手。

“抱歉,大雄……”静香晃晃脑袋,“真是讨厌…我这是怎么了!今天总是感觉精神恍惚,都没看到你在那。”

“该道歉的是我啦,明知道你心情不好还不关心你……”

大雄仗着自己比静香高,伸出手去摸了摸静香的头发。接着,他不由自主地凑近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好香啊……”大雄感到自己脸红了起来,“刚洗完澡么?”

静香看到大雄脸红,她的脸颊也跟着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潮。

“对啊、现在、天气这么热,不天天洗澡的话,很难受的啊……”

薄薄的比基尼很省布料,静香的躯体在阳光下几无遮挡地展露着,汉白玉般的皮肤在曝晒下略现粉红,细汗被毛发拨散,淌在锁骨中间和柔软的胸腹上,透出平滑的光泽。

头发束在脑后,额头上也冒着细细的汗珠。

而大雄专注地凝视静香的脸庞,余光饱受着针对男孩子的视觉考验。

“难得能在这种时候跟你稍微独处一下,”为了分散注意力,大雄只能先行开口,“话说,刚洗完澡就热得出了这么多汗啊。”

“我也没想到……”

“既然这样,”大雄搂住静香的肩膀,“想再洗一次吗?”

“不、不明白你的意思……”

“拜托,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啊。”大雄噗嗤笑了,“好几年都过去了,我还是不太会游泳呢。今天是个好机会,可得好好向你讨教一番呐。”

静香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空荡荡的海面……就像方才的状态一样,但这次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她的心情好些了——这是大雄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反应。

但第二反应就有些微妙。大雄发现静香没说话,便也和她一起望向海面。可这一望,大雄即刻发现,有哪里不太对劲。不光是他们所在的区域,海里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是游人熙攘的度假村附近,也绝少有人下海游泳。至于游艇和快艇,更是半天见不到一艘了。

“感觉好奇怪诶…”静香歪着头,“今天天气这么热,怎么连下海游泳的都没几个呢……”

“嘛…这个…”

大雄支支吾吾,也没法回答。但想了想,觉得也不算什么问题。

“嘛,只是他们不想下水吧?”大雄再次拉起静香的手,“反正,他们不下水,正好不影响我们了呢。”

静香刚想说话,胖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大——雄——!静——香——!”胖虎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声嘶力竭地喊着,“沙滩排球——!沙滩排球缺人啦——!你们小两口来不来啊——”

六个人正三三成队站在哆啦A梦用神笔画的排球网旁,胖虎、技子、小夫一组,出木衫、千雪和哆啦A梦一组,正掂着一个看起来很像秘密道具的球,准备开始比赛。

大雄并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我承认,我曾经讨厌的胖虎变了很多,”大雄忧郁地捏着眉心吐槽道,“但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个公鸭嗓……”

静香显然难以再维持沉闷的表情,居然轻轻地笑了两声。

“果然,听过胖虎唱歌的人,心里都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呢……”

“怎样,静香?要游泳吗?还是一起打沙滩排球?”

“嗯…现在果然还是……不太想在人多的地方。游泳吧。”

一直以来大雄最想学会的泳姿就是仰泳。仰躺在水面,感受着清凉的海水轻柔地挤压脊背,虚实交错地将身体支撑在翻腾的浪花里,即使身体完全放松也不会沉下去,还可以尽情地欣赏海岸远处的美丽景色——他想要的正是这样的感觉。

于是他站在及腰深的水中,和静香一起。海水浸了紧身的泳裤,紧紧包围了两腿和腰间的皮肤。

他慢慢地放平身体,任由静香托住自己。大雄放松全身的肌肉,漂浮在水上,窒息的感觉渐渐袭上心头。

他依然很怕水。

小时候多次溺水的经历,阻碍了他学习游泳的决心,如此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学好游泳,恐惧占了很大部分的原因。

“果然……还在害怕呢。”

“其实我小时候学游泳,也很害怕溺水,”静香边说边托着大雄让他练习动作,同时自己也在水中保持着运动,“如果不迈出第一步的话就会一直害怕下去,但一旦熟练了,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了……”

大雄头一次感到静香的手这么有力。或许不是因为真的力气很大,但至少能带来安心的感觉。

她将大雄的腿和腰撑起来,让他的身体保持平直,只有上半身微微浮起,四肢努力地寻找着拍打水面的正确节奏。在紧绷着神经的练习之余,大雄将视线投向沙滩的另一边,看着米克诺斯岛上城市边缘的风貌。

“以前我对希腊的文化一直没什么实感……”大雄小声说道,生怕自己被水呛到,“很多人都说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文化标志之一,就是这个国家的古典建筑。

“现在的城市发达起来了,但摩天大楼和商业中心多不胜数,风格也就大同小异起来了。如果不是文字,那真的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到特定的哪些地方祭拜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身处哪个国家呢。

“我想想…我们见过好多标志性的建筑呢。玛雅,古埃及,甚至还有外星的,和史前文明的……只是唯独没见过希腊的呐。初中时候我看过一些希腊神话的……那时候还蛮喜欢的。可是,现在学习太紧张,脑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看过的几乎都忘掉了,真是可惜……”

大雄有点脱力地浮在水面上,感觉状态稳定了下来。

“大雄果然变得学识丰富了,”静香也一起浮在水面上,“但还是不会游泳。”

“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嘛……”

“没有倒是没有啦……”

“不过,说起这个……”大雄望着天空,“我还真的挺希望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呢。比如说我不用任何道具,就能长条鱼的尾巴。比如说我拿着三叉戟,无论到哪,一戟下去,就能乘风破浪。”

“海神波塞冬?”静香突然打了个冷颤,“别提这个了吧…巴基小弟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呐……”

“抱、抱歉、”大雄忽然意识到失言,“我…我不是指鬼岩城的那个波塞冬啦……”

然而大雄还没听清静香回答什么,一道海浪忽然冲破平静的海面,劈头盖脸地扑过来。这道在如此天气下大得有些异常的海浪,盖过了浮在水面的大雄的脸颊、鼻子和胸口,顿时让他呛了好几口水。

本就不太顺畅的呼吸被海浪忽然打断,大雄顿时乱了手脚、失了节奏,漂浮在水上的身体收缩了肌肉,体重变得不均匀起来,旋即被海浪吞没、沉入水下。

大雄这才明白过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游进了深水地带,离岸边已经有段距离了。

在慌乱中仅存的理智迫使大雄在水中半睁双眼,想要确定现在的状况。他的手脚无意识地抽搐着,刚才忽然的肌肉收缩让他的小腿痉挛,剧烈的疼痛让他更加动弹不得。

溺水了!

大雄竭尽全力屏住呼吸,但水依旧灌进了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在水中咳嗽起来,原本清醒的意识也在这时候开始模糊了。透光的海水在他眼中暗了下来,视野变得狭窄而黑暗,仿佛巨石压在胸腔,肋骨几乎被击碎。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笼罩了大雄,他看不到刚才还近在身边的静香,更看不到远在沙滩上的哆啦A梦。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溺死,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溺了水。

他只知道自己在不断地下沉,知道自己这时绝对不能昏迷。

他不愿挣扎也必须挣扎,否则,死路一条。

在水下,他颠倒着模糊的视线,看到深处的水仿佛形成了一条诡异的隧道,隧道的内部黑洞般阴暗无光,而隧道的外部,光线又像被什么东西干扰着一般,断断续续。

他听到了沉闷的杂音,并不是水流动的声音,也不是他大脑流过的生物电。它很清晰地来自远处,来自他连看都看不到的更深处。

几束幽绿的闪光这时在海洋的远处闪动起来。大雄恐惧地看到了几具腐败的浮尸,它们被海水泡得空前胀大,明显出现了最令人厌恶的巨人观。尸虫在它们的皮肤和肌肉里钻来拱去,蚕食着尸体上已经变得松散的死亡组织。

尸体的牙齿发黑,眼睛浑浊变白,呆滞地望着黑暗的海底。它们漂过大雄的身旁,继续向上漂浮……但它们在抵达海面之前,就与先前的闪光和隧道一起,如幻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从未存在。

霎时,大雄感到自己的呼吸顺畅了起来。


022:天堂之底(二)

沙滩上画出来的临时球场上,哆啦A梦吹了声响哨,引得稍远处的游人直往这里看。

“中场休息,计算比分啦!”

口令落下,所有人一屁股瘫在沙滩上,像缺了水的鱼似地大口喘着粗气。

“哈啊——好累啊。”出木杉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打球没想到这么累。”

“出木杉你才接了几个球啊!”千雪躺得四仰八叉都不忘给出木杉屁股上补一脚,“我打前锋,我说什么了吗?你还好意思喊累!”

“我错了——”

除了哆啦A梦之外,还站在场上的就只有胖虎——刚田武了。课是一贯擅长棒球运动的武,在除了棒球之外的球类运动上,却也颇有些玩不转。

为什么偏要带着大家在米克诺斯岛玩美国发明的东西啊?

武有点不满地思忖起来。

明明棒球才是古希腊人的智慧结晶。

不过,话虽如此,对比这些要么坐着要么躺着的草包,他还算是个拔尖的。

“小夫你好弱啊,”武给了小夫一个脑瓜崩,“这就动弹不了了?”

“啊疼!”

小夫一惊,拍开武的手,赶紧理了理自己的古怪发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锻炼啊,我学校内外什么课都得上,哪有那时间。再说都是出来玩的,干嘛非得争那个输赢啊。”

小夫忿忿不平地抱怨着,不知从哪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胖虎啊,我跟你讲,”小夫望着天空翘着脚说道,“在这种海滩,就应该舒服地躺在躺椅上,带着墨镜看波浪、惬意地喝着西瓜汁,身边再插个遮阳伞,这才是最棒的娱乐呢。”

武不屑地嘁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说怀里再抱个美女让你上下其手呢?凭你这张脸还找不到女朋友,丢不丢人啊?”

“……”

当年在那片空地,小夫被他罚练接球的时候,这会儿的嚣张气焰还不知在哪呢。见小夫没做声,武也不想较真,毕竟花花公子是找不到真爱的,哪像他至少还有个妹妹可以宠。

“哥哥。”说曹操曹操到,蜷身坐在一旁的技子叫了他一声。

“怎么?”

“感觉你有点扫兴呢,”技子俏皮地笑了笑,“因为今天没欺负成大雄吗?”

“你这话说的,我早就没欺负过他了好不好。”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看哥哥你这表情,分明就是在说‘大雄要是在场老子绝对更风光’呢。”

“那就要看我是不是看在静香的面子上了,要是静香不在的话,我——”

话还没出口,武就打住了。

其他人还面露困惑,哆啦A梦首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话说回来,大雄和静香怎么没上岸?”哆啦A梦绕过球网向海里望着,“刚才我还看到他们了。”

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局沙滩排球打下来的时间不会短,而以大雄的体力,就算是静香带着练习游泳,他也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不上岸。

就算上岸之后不来找他们、擅自走远了,也不至于会连个影都不见。

是出什么事了么?

武握紧拳头。

“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哆啦A梦摇头:“不对,那有人。”

武顺着哆啦A梦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白人大叔,正在向他们的场地走过来,有个少女正扶着他的肩膀,走路踉踉跄跄,随时都可能跌倒。

“快看,那是静香吗?!”技子一声惊呼。

所有人闻声立刻站起来,武甚至已经连跑带跳地冲了过去,中途好几次被自己的腿绊到,但还是顺利地来到了白人大叔的面前。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大叔用蹩脚的英语问起。武的视线斜了一下,发现靠着他肩膀的静香状态很差,几乎要晕倒的样子。

武没回答。因为吃过了翻译蒟蒻,他毫不犹豫地反问起来。

“你是谁?她怎么了?”

“我?”大叔改用了希腊语。“我没恶意,路过而已。她被海浪冲到海边,我做了些简单的急救,把她带过来。你们年龄相仿,而且都是亚洲人,应该是一起的吧。”

大叔把静香交给了武,武立刻一把扶住静香,顿时感觉到她的呼吸都有些虚弱了。

“大雄…去救大雄……”静香微弱的声音传到武耳边。

“大雄怎么了?”武小声问静香。

静香的声音小到听不见了。

“没事…没事,他不会有事的。”武扶着静香小声说,“我马上带你去找哆啦A梦。”

武又转向白人大叔。

“没错,是一起的。”武没有放下警惕,“但是,少了一个人。”

“什么?”

“少了一个男孩子。身体挺瘦弱的,长得很清秀,戴眼镜。”

“对不起,我没见过。他下水游泳了吗?”

“他下水没多久……”

“我要好意提醒你一句,”大叔的神情很认真,不像是说谎,“现在天堂沙滩虽然还在开放,但不要随意下水游泳。当局新闻说最近洋流有点问题,好多船舶都停航了。”

大叔说话的声音非常平静,而且十分笃定。他神态认真谨慎,眼中没有任何掩藏和明灭不定的光采,仿佛整个人从内向外在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气场,让武不得不相信他。

而且这个样子确实不像是在说谎。

武只能叹口气。

“浅水区也有危险吗?”

“看样如此。你说的那个男孩我真的没有见过,说不定是溺水了。要我去找救生站吗?”

武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静香虽然说不出话,但一直在摇头。

一看便知。

“不用,谢谢你。”

告别了大叔,武连忙带着静香跑回哆啦A梦那里。

哆啦A梦担忧的眼神并不影响他的冷静。武轻轻放开静香,让她缓慢地平躺下来。武放开手的时候,一丝微风掠过,竟让他冷得直打颤——静香的全身都凉得通透,皮肤却居然有些发红,不是被曝晒过的那种红,反而像是被滚热的水烫遍了全身。

武还注意到,静香躺下的地方,原本白里泛着丝丝淡黄的砂砾,被静香的皮肤接触过后,竟变得有些发灰,其间还隐隐透着蓝色,活像一堆堆碎冰碴。

这绝不是简单地溺水了而已。而且静香水性那么好,怎么这么简单就会溺水呢。

武站起身来。

大家都担心地凑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都很怕静香出了什么事,而大雄的失踪更是平白无故地给人心里添堵。

静香异常的精神和身体状态,连哆啦A梦都感到非常诡异。

“你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

武问哆啦A梦道。

哆啦A梦在静香身边坐了下来,观察了几秒钟。他先是捋了捋自己的几根胡须,又敲敲脑袋,好像在默默地责怪自己无用。然后又几次翻口袋拿出几件奇怪的道具,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武很不解。

“你这是干什么?”

“哆啦A梦?”出木杉拍拍哆啦A梦。

千雪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技子一直跪坐在静香身边,时不时握着她的手感受一下她是否还有体温。

小夫一直在追问大雄的下落。

而哆啦A梦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大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哆啦A梦才开口。

“静香本身的问题不太大……我刚才观察了她体内的微观结构。她的细胞好像被某些粒子束影响了,而且不止一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哆啦A梦站起来,“她受到了很强的辐射。我的医疗器具能力有限,我无从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辐射,但这些注射药物是没有问题的。”

哆啦A梦从口袋里拿出一剂注射剂,贴到静香颈静脉的位置,注射剂立即自动分解注射,全程无痛无声。

几秒种后,药物告罄,注射器亮起蓝灯,从皮肤上脱落下来。

“她没事了……主要的问题是,大雄发生了什么?”

“大雄他……他被拉进了深海里……”

静香似乎清醒了过来。但她表情依旧很消沉,明显受了很大的打击。

“他被拉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被拉进去了?”哆啦A梦惊愕道,“被什么?”

静香挣扎着坐起来,猛咳了几下。武连忙扶住她,却被她推开。

“我没事!……抱歉。”静香抑住情绪,“他…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看到一阵闪光,然后大雄就直向下沉下去了……我潜进水里去找他,但根本追不上。他身旁一直有好多光芒在不停地闪,然后…然后我就溺水了……”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

自从哆啦A梦离开后,从前那些奇妙的经历也都变成了儿时可笑的梦境。而在这样的一瞬间,不同寻常的事情再度发生在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不适应。

而且,心态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从前,有冒险可以去体验的时候,心中的兴奋难以抑制。

而现在,未知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心中的情绪却只剩下了恐惧。

这到底是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没有别的办法了。”哆啦A梦撑开口袋,“大家还记得小时候的经历吗?今天咱们再经历一次,你们不会介意吧?”

“这……嗯,我不会。”

“本大爷怎么会?”

“虽然经历过几次,但我也不介意。”

哆啦A梦从口袋里拿出适应灯。

“虽然潜入深海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哆啦A梦走到大家面前,“但是心理关还是要过的。胖虎、小夫和出木杉跟我下去,技子和千雪,你们可以留在岸上,帮我们照顾下静香——”

“不用!”

静香跳了起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哆啦A梦,我也要去。”

“可你的身体……”

“你有多着急我就有多着急,我一定要去!”静香喊道,“不然……不然,大雄因为我带他下水…这样子……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好吗!”


023:深渊巨影(1)

本章码字BGM

黒い涛声 - 川井憲次

寻找大雄的过程异常艰难。

从米克诺斯岛出发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有余,深海车的速度达到了极限,他们沿着岛屿的浅海区域不断下潜,现在已经到了连一般的潜水器都潜不到的深度。

深海车的仪表盘闪烁着,显示着各样让人烦躁的复杂信息。它的外形很眼熟,有些像多年前曾经带他们畅游百慕大的巴基小弟。

但与他不同之处在于,这辆深海车被改造得更加完善。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被“去人格化”了,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工具;既然没有了与使用者进行交流的能力,坏了也就不心疼了。

之前,哆啦A梦曾经试过用时光相机来拍摄从海面到深海大雄可能的状态和去向,然而到最后根本什么也没有拍到——大雄的影像,从四百米的深度开始,就完全消失,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隐藏起来了。

“直接寻找的指望断掉了……”束手无策的胖虎咬着牙,“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突然…有点想回去……”小夫有些恐惧地望着周围一片片即使在适应灯的强化下,也有些黑暗的深海蛮荒。

“你说什么呢?!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不得一不做二不休么?!”胖虎瞪着小夫握了握拳头,后者只得收声。

但说实话,高密度海水带来的挤压感,和周围骇人环境的抑郁感,的确几乎令人窒息。海洋极深处的恐怖,即使有了适应灯的加护,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哆啦A梦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视野不可及之处,被一片黑雾似的模糊所笼罩。

他在一片死寂中沉默着,仿佛希望的光芒被那片黑色的模糊一点点地吞噬掉,逐渐不见影踪。

直到最后,他才开口,只是语气游移不定。

“我本想过用识别气味的道具。但这里是海底,海水会干扰气味,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效果……

他的目光逐渐转向静香,眼神里带着一些惧怕,又带着一丝好奇。然而最多的情感,是惋惜和自责。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我不久前在你身上捕捉到的辐射,录入到深海车的自动探寻系统中,以此寻找源头。”

“什么?我?辐射?”静香明显很不解,但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她抓着加固框的手又紧了几分。如果不是此刻被水覆没,她应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自己的身体被辐射过这件事,任谁知道了都会马上紧张起来。

“你意识不清的时候,哆啦A梦在你身上捕捉到了某种辐射,”出木杉解释道,“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但我觉得,既然在你身上可以捕捉到痕迹,大雄肯定也受到了同样的辐射。所以只要找到辐射源,应该就会有线索。

“不……有件事我向大家隐瞒了。其实这不只是一种辐射。”

“你说什么?”出木杉睁大了眼睛,“不只是辐射?难道…它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求你了,哆啦A梦,”静香甚至开始央求,“你快告诉我,是有什么东西对大雄做了手脚吗?!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但这辐射其实不是单纯的辐射。”

哆啦A梦减慢了深海车的速度,它随之因为跨过一块巨石而在海水中半浮起来,缓慢地落回陆棚上。

“它里面还夹杂着一种……信号,很特殊的信号,并不像是电信号,而像是某种量子和引力波共存的混合信号。很明显地经过了人工调制,包含着一些内容,但是以我现有的手段根本没法读取……

哆啦A梦摆了摆手。

“算了,别太在意这个。总之,我们可以把这种信号录入探寻系统,”他拿出两个米粒大小的存储器,“胖虎,你拿一份拷贝。出木杉,小夫,你们俩拿一份拷贝。我们兵分三路,我和静香到西边的峡谷调查,小夫和出木杉,你们两个去搜索我们来的时候漏掉的岔路,胖虎,你朝更深处继续前进。我口袋里还有两辆一样的深海车,配备了简单的自卫系统。我们随时保持联系,怎么样?”

领命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说辞,除了小夫表现得有些胆怯之外,他们都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

哆啦A梦艰难地保持着专注,借助适应灯带来的视野强化,勉强应对着不断向下延伸的陆棚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时不时有些辨认不出形状的古怪深海鱼从被海水压实的沙地里钻出,一口吞掉水中漂浮的杂质后,静悄悄地又钻回水面。

哆啦A梦已带着静香驶进了峡谷深处。来自深海角落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回响,嗡嗡地振动着,让人浑身发麻。声波在高压高密度的水中扩散,无论是力度还是速度都可以说是极具冲击性,尤其是在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度

“这里是哆啦A梦。出木杉,小夫,你们那边有情况吗?” “没有任何可见异常。”车载通讯内传出出木杉的声音,“但是HUD上显示……信号强度没有变化。”

“可我们已经持续前进五十多公里了!”小夫吵道,“信号分布这么平均,根本找不到信号源啊!该、该不会是…探测系统出了故障?”

“不会。”哆啦A梦矢口否认,“如果仪器受到干扰的话,我这里是有反应的。

而他却也不得不思考,怎么会这样呢?

“胖虎,你那边,辐射强度有变化吗?”

“没有……可恶,最后的方法也行不通么?!”


哆啦A梦没有回答。

他又瞄了一眼深海车车窗上的HUD,辐射强度在坐标系上呈现一条完全平滑的直线,没有任何上下波动,不论深度大小,位置如何,它始终如一,不曾改变。

简直是幽灵信号。

而另一方面,事情也在变得诡奇。按照之前人类的常规探测,米克诺斯岛附近的海域,不可能有这么深;而且决不能用没有发现隐藏的不起眼海沟之类的理由解释

因为这条峡谷相对所谓的“不起眼”而言,十分地宽大而深邃。这里绝大部分地形都被高大的怪异石林和海洋峭壁所占据,难以见到活物;而在一些狭窄的通道旁,高插“青冥”的岩山上,又有巨大到反常的珊瑚、藻类和海绵状物丛生,拥有着和这个深度的光照完全不符的鲜艳色彩,由此甚至可以推断在这一带有着异于常态的含氧量

信号依旧是一条直线,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

“这里……有些奇怪啊。”哆啦A梦提高了警惕,“静香,小心点,这地方有古怪。”

“哆啦A梦……”静香唤道。

“千万小心,静香,别大意。”哆啦A梦以为静香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再次减慢深海车的速度。

“哆啦A梦……我好热。”静香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什么?热?”

哆啦A梦回过头去,发现静香正神志不清、面色通红地胡乱扇动着双臂,不停地拉扯着身上泳装的系带,力道越来越大,甚至还大有想把它脱光的趋势……

“别别别别别!!你在干什么!!”哆啦A梦想都没想立刻放开方向盘按住静香的手,“本来你穿得就够少,难不成还要在这里走光吗?!”

“反正……没人看见……我快热死了……”

静香的身体颤抖着,就连皮肤也开始发红,好像被滚烫的水烫过似的。她一副羞耻又泫然欲泣的样子,好像对自己的姿态万分不齿,却又无法抗拒这难以忍受的不适

“对不起…哆啦A梦…我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不行…要疯了……

静香在后座上缩成了一团,脸上的表情由羞耻变成了慌乱,脸颊和双耳红得要烧起来,仿佛毛细血管全部都爆开了;她整个身体难受地扭动着,好像体内有什么怪虫在乱爬似的,胳膊和双腿都不自然地扭曲成了L状

“你这是…怎么了?静香?怪事……”

能做出这种姿势,这难受的程度,肯定不一般。看是看在哆啦A梦眼里,急也是急在他心里。 而正当着急的时候,他看到星星点点的气泡在海水中缓缓漂浮。霎时,一个让他原子炉险些熄灭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深海车!测定温度!!

HUD在哆啦A梦眼前黑黑白白地闪烁了一阵,最终在信号探测条的旁边显示出了一个数值。哆啦A梦定睛看去,顿时眼前一片煞白,就像一道惊雷在他脑袋里面横空劈过、炸裂开来

374.3℃!!

“胖虎!!胖虎!!”哆啦A梦疯狂地在通讯中大喊,“出木杉!小夫!!你们还好吗?!你们在多深的深度?!快告诉我!”

还没等到回答,哆啦A梦就看到,在峡谷的尽头、峭壁消失的地方,大片的白色烟雾不停地翻涌,巨石滚动、暗流冲天,股股巨大的气泡迎面扑来,待哆啦A梦看清前方后,方才发现,一只状似鲸骸、浑身被苍白的角质膜覆盖的庞然大物,正在峡谷尽头的深渊中凶猛地游走着,后半身被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体量难以计算。

深海车随之被暗流震飞了出去。

024:深渊巨影(2)

技子蜷缩着四肢,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她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想象着种种可怖的场景,深海中的未知危险,无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被猜测出来的,此刻都在她的想象中跃动而出。每次想到惊险处,她总会下意识地钻入牛角尖,一方面徒增着自己的担忧,另一方面又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愧疚于自己只会帮倒忙。

但她的心绪这样纠结,也并非没有原因——她的哥哥跟着哆啦A梦他们潜入了深海,去寻找失踪的大雄了。

大雄是她很好的朋友,但这种时候,她最牵挂的自然是家人。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在小时候有好多次跟着那个奇怪的蓝色机器猫去冒险的经历,自己也曾经受到过那个机器猫的帮助,但这一次,她心里不祥的预感最为强烈。

她自己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有些懂事了,开始真正意识到,所谓冒险,是真的以身犯险之旅了么?

“……你在担心你哥哥吗?”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技子没回头,知道那是千雪。是刚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子,对出木杉有若即若离的好感。有着别扭的性格,阳光外向的为人处世原则。

这种个性还挺适合作为校园漫女主画进漫画里的——技子突然想到这里,随即狠狠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

“……深海那种地方。我怎么不担心啊……”

“嘛。我理解你……因为我也在担心那家伙啊。”

“那家伙?”

“出木杉啊。出木杉英才。”

技子感到自己的短发被微风挑起了几根,落下时拂在额头上痒痒的。她伸手拨开飘动的发丝,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腥咸的空气。

“有可以放任自己的感情,去全心全意喜欢的男孩子,还真好。”

“有什么好的?那家伙表面上看着又绅士双商又高,却完全没法和我这种性格的人打成一片啊……”

千雪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啊。”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出木杉和你…呃…性格上比较难打成一片吧……”

技子为了掩饰自己心跳过速的慌乱,假装从沙滩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向海面扔了出去,但实际上扔出的只是一团沙子而已。

“但你们俩至少可以毫不顾忌地相互喜欢啊。像我,虽然我也有喜欢的男孩子,但我的喜欢就只能憋在心里、画成漫画,连说出来都是奢望呢。他甚至连我对他有意思都不知道……而且,这种喜欢到底算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

“恕我直言,你喜欢你哥?”

“嘘……!!”

技子感觉到几滴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她又抓了一把沙子,但没有扔出去,而是盯着它慢慢从手指缝里漏掉。然后,再抓了一把,再看着它慢慢从手里漏掉。

她稍微冷静了一点,不过,对武的担心还是一点都没变。

“喂,技子,看那边!”

千雪的声音把技子愣得发直的视线引向沙滩的另一边。

“什么?”

技子向着千雪所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她并没有看到什么;但从第二眼开始,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直指人群中一个娇小的、身着白裙的身影。那身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技子就是觉得很显眼,以至于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早注意到。

那身影正侧面向着她们,穿过人群,孤身一人走向平静的海面……而后,技子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身影那么显眼了。

那是个小女孩,从身材来看,年纪比技子还要小,但她披着一袭波浪色的淡棕长发、独属欧亚混血儿的长相,精致得令人叹为观止;而在烈阳下,暗蓝的双眸更是绽放着异样的光彩。

她走过了沙滩,踏入翻腾着浅浅浪花的水中,随后沉进海里——技子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成真,相反令技子震惊错愕,这身穿白裙的小女孩赤着脚走在海面上,全然无视了物理法则,浪花甚至不曾打湿她的脚踝。

她就这样迈着轻巧又略显胆怯的步伐,独自走离了岸边很远。她在远离岸边、海天交接的碧蓝海面上独自站立许久,而后开始缓慢地下沉。

她盖到膝盖的白裙,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飞散成为发光的粒子,如同萤火虫般围绕着她赤裸的身体,像圣光一样柔和。

那女孩全身都沉入水底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技子似乎看到,整片海域都变得清澈了起来。

————

那鲸骸般生物掀起的暗流,卷着大股的泥沙和巨石袭向峡谷深处。

哆啦A梦死命趴在控制盘上,安全带拉扯得他肩膀剧痛,好像合金骨架随时都会断裂。

晕眩得要命。

深海车随着暗流的汹涌不停地上下沉浮,在谷底松软的沙地上翻滚起来,内部的稳定锚和加固架嘎嘎作响。车体的高速旋转,加以巨大的冲击和水压,震得车外脆弱的护盾闪烁起了离子蓝,一刻不休、分外扎眼。

静香一惊一乍地尖叫起来。

“小哆啦——啊!!——哆啦A梦——发生什么了?!”

哆啦A梦用余光艰难地瞥见,她正一手护住头顶,另一手抓紧加固架,被剧烈的震动折腾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别怕!别怕!”

他现在做不到别的,只能尽量稳住车身;可谁知原本直线行进的暗流,就像被精准计算过的一样,在深海车的周围形成了一团石水狂飙的漩涡。

疯狂翻滚的深海车一会四轮朝天、一会侧裙着地,刚刚从车尾翘起的状态调整过来,下一秒车头就会向后仰起,结果整辆车又会和之前一样不断原地垂直打转。

沙地虽然能够给予车身一些缓冲,不至于着陆过硬,但被如此疯狂的水流卷在中间飞速旋转,没有着陆的实感只会让哆啦A梦感到更深的、窒息般的惶恐。

“哆啦A梦?我头好晕——呜哇?!呜哇啊啊——!!”

静香一直在仅仅地抓着加固架,但在晃动中终究还是没有了力气。

在她松手的瞬间,就像弹射一般被甩向左侧,同时又在晃动下左右来回跌撞,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霎时间,只见一道白皙的人影在车内来回滚动,碰撞声和少女的惊叫声顿时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摇晃着快空了的糖果罐,罐内唯一的一颗糖果在罐内撞来撞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的头撞到了底座。“痛!”

肩膀撞到了扶手。“痛!”

膝盖撞到了车顶。“好痛!!”

脚踝撞到了车窗。“好痛啊啊!!”

虽然静香的呼声比起漩涡中空气和水流的呼啸声来小得几乎听不到,但对哆啦A梦而言,却像世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屏蔽,唯独留下了这一声又一声慌乱的惨叫。

迄今为止好像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来到米克诺斯岛;带着静香来到深海;和所有人分头行动。这一步一错,到底是为了救回大雄,还是为了带着他们遭罪,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搞不清楚了。

他有多恨自己,现在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哆啦A梦一拳捶在HUD显示器上。

“启动……潜艇模式……!”

深海引擎系统被干扰。干扰源:不明。


“可恶?!”

潜艇模式是在陆行模式下受到阻碍时,启动深海引擎系统后可使用的悬浮航行方式。深海引擎系统的强大排水能力,是让深海车摆脱这漩涡的唯一希望,如果连这套功能都无法使用的话,那他们就被彻底困在这里了。

“哆啦A梦——!!快想想办法——”

静香撞向前座,又猛然被拖了回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加固架的角上。

哆啦A梦怒吼起来。

“切换手动模式啊!!你个没用的**!!”

正在取得许可。认证期间请勿做任何操作。


10%……40%……60%……90%……


一块巨大的珊瑚残骸摆脱了漩涡,冷不丁地朝深海车飞来。它的撞击让好不容易稍微稳定些的深海车再次剧烈翻滚起来,已经超过90%的认证进度重新清了零。

哆啦A梦口中满是苦涩的味道。

他的安全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即将断掉了。

他们似乎要面对从未想到过的情况——垂直旋转的漩涡开始慢慢地变形,那硕大无朋的苍白生物正在将漩涡中卷入的所有东西,包括深海车、珊瑚残骸、砂石和深海鱼,一并吸向它所在的那片无垠黑暗。

深海车和怪物的距离正在逐渐拉近,哆啦A梦终于能看清怪物的样子——如果说先前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是窒息的压迫感,那当它真实的模样清晰呈现在眼前时,那足以令人连心跳都停下半拍。

海底峡谷的尽头,是一段像被一刀劈断的突兀断层。

这断层之下的深渊,就算在经过适应灯强化的视力中,依旧是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似乎是被黑雾包裹在其中,能见度甚至不到百米。

这生物就栖居于那地狱般的黑暗深渊中。而在那不知有多么广阔的黑暗里,亦不知有几百几千只这样的怪物在游荡着、寻找着猎物。

它没有眼睛,头骨两侧有两个像骷髅一样深陷进去的窝洞。那庞大的躯体毫无血色,浑身光滑、瘦骨嶙峋,剃刀般的尖牙露在嘴外,身形有些像抹香鲸和座头鲸的合成物,但就其体积而言,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和它相提并论,就连用想象来对比,也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事。仅仅是它大张着的血盆大口,就足够吞下一座小小的山峰。

“可恶,快动啊,快动啊……”

哆啦A梦无望地挣扎着,慌乱按动着控制盘上的操作键,但在这种剧烈的晃动中,不是按不到,就是按错。

但此时,HUD显示屏上,先前一直是一条直线的信号强度指示,此时突然大幅度地跳跃起来,成了一无规律的狂乱折线,似乎信号变得异常而不稳定——如果这不是故障的话,那说明,信号源,就在这深渊当中。

大雄,极有可能落入了这道比黑暗还黑的深渊。

“哆啦A梦!!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

出木杉和胖虎的声音,带着杂音从通讯设备中传出,还隐约地响着小夫大呼小叫的声音。

“太快了太快了慢点慢点啊啊啊啊啊——!!”


025:深渊巨影(3)

通讯里的尖叫声和呼喊声转眼间戛然而止,哆啦A梦眼前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细长轨迹,而这轨迹在迅速向接近这里的方向延伸,仿佛是一颗冲向漩涡的子弹,划破了寂静的深海。

下一秒,凶猛的震荡从所有的方位一同传来,原本强劲席卷了大片水域的漩涡分崩离析,被卷入漩涡的石块、砂砾和深海鱼等等所有的东西全部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峡谷的岩壁上,透过高压的深海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些被漩涡中强大的水流折腾得已经奄奄一息的深海鱼,在这样的一记撞击之下早已血肉飞溅,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顿时弥漫开来。

哆啦A梦抓住机会拼命调整方向盘稳定车身,深海车在重新恢复平静的水体中连翻了四五个跟头,才缓缓地软着陆,不至于飞到岩壁上被撞得七零八落;他紧接着猛拉操纵杆,驾驶着深海车飞快地后退,直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从那道轨迹有力地化解了漩涡的事实看来,那应该是前来救援的胖虎他们发射的定向临界水流——用强大的气压进行压缩的水流,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海洋内的漩涡消灭得一干二净。

惊险的是,如果不巧没有调到合适的压力的话,那在漩涡崩溃的同时,整条峡谷可能也会跟着坍塌掉。

无论如何,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松口气了。虽然那头苍白的巨兽仍然躲在深渊中虎视眈眈,但以它那庞大的体型,不太可能直接从深渊钻入这条峡谷里。

“呜……头好晕…全身都好痛……感觉更热了……”

稍微能放松一些的静香轻轻抱怨着了一句,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热得发红的皮肤。

她稍微扶了扶额头,但并没有太过在意自己的情况,不过是舒展了一下四肢,便强撑着从后座探出上身,试图从HUD上读出些什么来。

“哆啦A梦……信号有变化吗?大雄不会有事吧……”

和静香一样,哆啦A梦这时最在意的并非是自己,放松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瞄一眼信号监测。

果然,那条幽灵般的信号线,仍在不断地上下跃动着,虽然或许因为深海车向后倒退了一大段距离的缘故,跳动的幅度变得小了不少,然而终究不再是一条直线。

这就有了线索。而且,明确地指向峡谷尽头的那道深渊。

两辆颜色不同的深海车陆续赶来,湖蓝色的车上坐着小夫和出木杉,而胖虎则独自驾驶着烟灰色的那辆。

“你们也太没出息了吧?”胖虎调笑似地向哆啦A梦侃道,“一个漩涡而已,把你们吓成这样子?”

“就是嘛,噗噗噗,哆啦A梦丢脸咯——”

(啪)

“噗哇?!”

小夫正要附和,胖虎的车头忽然伸出一只机械手,穿过小夫的车窗,不轻不重地扇了小夫一耳光。

“你还有脸说人家!”胖虎用看垃圾的眼神一样看着小夫,“临界水流是我发射的先不说,刚才出木杉一开快,你还不是嚎得跟孙子似的?”

“胡扯,我没有——”

(啪)

“啊呀!”

“还说没有?!哆啦A梦,静香,你们是不是也听见了?——看见没?静香和哆啦A梦一起点头了!还说没有!还说!”

(啪)“啊!!”

(啪)“嗷!!”

(啪)“痛!!”

(啪)“哇!!”

【喂,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_-|||】——哆啦A梦&静香の内心吐槽。

“好啦好啦,别玩了。”出木杉伸手制止了胖虎和小夫的打闹,“我这里监测到信号的变化了,小夫,你来看看。”

小夫捂着肿痛的脸颊,极不情愿地转过头去看了看HUD。

“的确没错,变成跳跃的折线了,说明这条路是对的……出木杉,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等等,这里怎么……这么热?”

“哈?”胖虎闻言也开始察觉,“本来没感觉到,听你这么一说……”

当得知他们三人也有同样的感觉后,哆啦A梦的神色沉了下来。如果只是靠近了海底火山,那照过了适应灯的他们按理讲不会感觉到什么异常;但这里不仅探测不到任何火山活动,也推测不出任何让水温升到这样高的原因,更不可思议的是,在这里,适应灯似乎对这种水体升温没有任何抗性。

“是,这不是错觉,”哆啦A梦捻了捻自己的一根胡子,“静香!忍住!别脱!……我感觉这可能和信号源有关系,说不定这个信号的源头有某种能抵消我们适应灯作用的东西……胖虎!!你也给我差不多点!!……算了。总之,得先找到信号源才能明白怎么回事。”

哆啦A梦思考着半自言自语,刚一抬头,却看到出木杉瞪大双眼、小夫更是满面惊恐。

“哆、哆啦、哆啦啦A梦——”

小夫颤抖着声音指着哆啦A梦身后。

类似地震的震动从峡谷尽头袭来,海水也轻微地波动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声波,透过强大的水压传播到耳边,很像蓝鲸的吼声,却震耳欲聋,又扭曲得不太自然。

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哆啦A梦回头看时,赫然发现峡谷尽头的深渊中,那只苍白巨兽正发狂般地用棱角分明的头部撞击着岩壁,不时从腹腔中发出足以让血液凝固的低音轰鸣。

它每撞一下,岩壁上的巨石就松动一点,松散的小石块和细沙抖动着掉落或飞散,而外扩开去的余震则令人五脏六腑不得安宁,徐徐回荡,绵延不绝。

包括哆啦A梦在内,所有人几乎不敢动弹。

它能够直线后退和前进,机动性和力量难以估计,敏捷程度和充满压迫感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几乎违反了物理法则……

“怎么办,哆啦A梦……”小夫浑身颤抖,似乎连热都感觉不到了,“难不成只能逃跑了吗……”

“你怎么就只知道逃跑!!这种怪物而已……打它啊!我……我……”胖虎本还想逞能,但随着撞击的力度一次又一次递增,他还是没能勇敢地说完这句话,“……等它自己走,怎么样……?”

这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恐惧,和阳光明媚的陆地上遇到巨大生物的感觉,完全不同。况且,连适应灯都无法照亮的黑暗,里面潜藏着什么诡异的东西,全然是未知数。

哆啦A梦的肚子忽然一阵瘙痒。

“静香你在干嘛?!”

静香偶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即一手伸进哆啦A梦的口袋,痒得哆啦A梦直哆嗦。

“你们都忘了一件事了啊!”静香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缩小灯,缩小灯缩小灯……”

她终于拿出了一把像手电筒一样的道具。哆啦A梦这才如梦初醒,连连懊悔自己没早点想起这个小东西。不过由于他最近统一更新过了自己的道具,这充满回忆的道具,款式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可是从前最常用到的解决麻烦的神器呢,”哆啦A梦拍着脑袋,“现在反而被忘掉了……”

“别多说了!岩壁快被它冲破了!!”

胖虎大叫着打断哆啦A梦,紧接着招呼出木杉发动引擎,开启了深海制动系统。

潜艇模式已启动


“出木杉,我们去吸引怪兽的注意力!”

“好,知道了……”出木杉不无紧张地答道。

“什么?!”小夫大惊失色,“要冲进那么黑的地方?!不要啊——”

“不去就***!!你的矫情重要还是大雄的命重要?!哆啦A梦,趁着怪物被我们吸引,尽量接近它,把它缩小!”

胖虎没有给小夫反驳的时间,和出木杉分两个方向行驶,冲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早已没了踪影。

他们成功吸引了巨兽的注意力。硕大无朋的白影跟随出木杉和胖虎的路径而转向,不停地左右追击着,把尾巴展露给了哆啦A梦和静香,看上去没了对他们的防备。

哆啦A梦和静香交换了眼神。

“你害怕吗?害怕就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先上。”

“我才不怕呢。”

“上吧!”

哆啦A梦手动启动了潜艇模式。

深海车的形状大变,车顶和底盘翻了个面,精细的机械零件传动起来,外壳收缩,变成了流线型。座位的位置发生了改变,车尾也伸出了动力涡轮,左右安装的部件变成了用于调整平衡的翼状物,原本四方的车体结构在模块化的自动变形中形成了形似海豚的封闭结构。

护盾重新充能,力场扭曲了微弱的光线,鲜艳的离子蓝闪烁了半秒钟,变回了透明的样子。车身悬浮了起来,动力涡轮以超高的压强压缩水体,随着哆啦A梦发动引擎,整辆深海车便像导弹一样弹射了出去,在过程中不断的加速,极速接近苍白巨兽的后背。

和那巨兽比起来,深海车小得就像一只蚊子。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离得越近,哆啦A梦的处境就越危险。他知道,如果操控失误,巨兽只要一个摆尾,就足以将整辆深海车拍得连碎片都不剩。可怜的护盾根本抵挡不住这样强大的动能,从它刚才撞击岩壁的架势,已经能窥见一二了。

当出木杉和小夫驾驶的湖蓝座驾将巨兽的注意力吸引到左边、它疯狂地转过身去时,哆啦A梦借助它带起的暗流,迅速绕到它的死角,给静香使了个眼色。

静香抓住座位扶手,努力克服恐惧和紧张,探出手臂,握紧了缩小灯……然后按动了开关。

“缩小!!”

耀眼的强光照亮了周围数百米的范围,但仅仅是一瞬间。缩小灯发射的光线在巨兽体表的角质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随后哆啦A梦迅速后退,发信号通知胖虎、出木杉和小夫。

“怪物已经被缩小灯照到了,我们成功了。”

“成、成功了吗?太、太太太好了……”小夫哆嗦着附和了一声,说着就要松口气。

然而巨兽的体型没有任何变化。

静香像雕像一样呆住了。

哆啦A梦瞳孔骤缩。

“不,我收回我的话。”

哆啦A梦直勾勾地盯着黑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失败了。缩小灯对它没用。”

“什……”

话未说完,巨兽已转过身,发出一阵比起刚才强烈千百倍的轰鸣声。

哆啦A梦的听觉传感器几乎被声波震碎。这声轰鸣仿佛威慑了整片海洋,世界都为此而寂静了下来;它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黑暗里,后半身则完全被黑暗埋没。

它用两只深陷的骷髅眼窝,木呆呆地凝视着已经吓懵的哆啦A梦一行人,此时已经身处深渊的他们,完全看不到除了黑暗和巨兽之外的任何事物。在轰鸣之后死亡般的寂静中,好像连他们自己的灵魂要都变得空洞。

巨兽再次张开满布利齿的巨口,就要将哆啦A梦等人吞进肚里。此时他们和巨兽面对着面,已经完全处于大脑宕机的状态,甚至已经忘记了逃跑。

而后,另一只体积更加庞大的巨兽,毫无预兆地冲出黑暗直奔此地,凶狠地张口将前一只巨兽死死咬住,让它连丝毫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在翻滚挣扎中被活生生咬碎了头颅。

随后,它那惨不忍睹的巨大尸体缓缓松弛,沉入了深渊之底,看不见了。

哆啦A梦的CPU和情绪系统被眼前发生的情况搞得快要过热了,他没法做出任何合理的反应,只是痴痴地望着后来的那只巨兽。

只见它周身散发着某种柔和的光芒,而山巅般巨大的头顶,类似鼻尖的部位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其上。但除了能看出外表像个小女孩之外,哆啦A梦完全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更搞不清楚。


026:至宝逸歌

【本章码字BGM:Momento - Shire Music】


那小女孩高高地站在巨兽的鼻尖上。

在对比之下渺小至极的哆啦A梦看来,她仿佛站在高耸入云的山峰,只要向上伸手,就可以轻松地够到缥缈的云端。而这座苍白的、通体焕发着柔和光采的山峦,正鼓动着它头部两侧薄薄的角质膜,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声音并不似先前那只巨兽一般惊悚,相反,一种厚重而可靠的感觉,透过这阵低鸣,在众人心中蔓延开来。

小女孩在哆啦A梦等人的目光注视下,跳舞一样地在巨兽的鼻尖旋转起来,双脚轻蹬一下,整个人悬浮在水中。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她所骑乘的巨兽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它的身形虽然还是一样地巨大,但此刻没有了方才还在摄人心魄的威压,变得温和驯良起来,如同它周身闪烁的柔光。

而包围着这一切的黑暗深渊,也好像变得不再那样阴森压抑,八方袭来的恐惧在这时全部消散而去,只留下阵阵宁静。哪怕此时这深渊还是一样深不见底,哆啦A梦一众的内心对它也不那么抗拒了。

哆啦A梦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仰头远望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在巨兽的身上起舞,当他看到她身上逸散出来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发光粒子时,他突然感到自己从头到脚、从躯体到思维,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净化得彻彻底底,先前曾有的慌乱、迷惑和急切,似乎都被一股温婉的浪潮卷去,不复存在。

他用余光瞥见,出木杉等人的神态也都变得平静起来,虽然仍带着一丝的不解,但终究也没有了被巨兽吓到时那惊魂不定的样子。

哆啦A梦心中暗暗思索。这种像洗脑一样强大的效应,没有任何明显的触发痕迹,而且他看不出原理;哆啦A梦自己的情感模拟系统虽然和他本身一样是个残次品,可无论怎么说也是专门定做的,而且结构和人类的大脑截然不同……

而这个明显是初见的小女孩,却眨眼之间就对他和出木杉、胖虎等人实施了同样的手段,而且效果没有任何不同——也就是说,她在瞬间远程破解了22世纪人工智能的所有加密程序,并且完美地进行了单个字节级别的精细操作。

下一秒钟,他纯逻辑的思维,被一次充满感性传达的视觉冲击所打断。

小女孩停止了漂浮旋转的动作,优雅地伸展开自己的肢体。

她仿佛一条矫健的箭鱼,疾速却流畅地冲破深海水压的阻碍,带着不断飘散的发光粒子离开了巨兽,朝着哆啦A梦五人所在的位置向下俯冲而来。

她在距离烟灰色深海车五米左右时停了下来,身后短暂留下一道乱舞的粒子残影,即刻便消失了。

随着她身上的光粒子逐渐暗淡,哆啦A梦终于看清了她的样貌。

她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整体有些像亚欧混血的孩子。她的长相没有任何特点,但不是因为平庸,而是因为完美。

或者换种说法,精巧的鼻子、洋娃娃般的脸型,亦或是平和却不失活泼的完美气质……每个细节单独给予别人的话,绝对都是回头率百分之百的闪光点。

她一头淡棕色的波浪发在水中漂起,看起来竟有些梦幻。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暗蓝的眸子,深邃得如同汪洋,却又热烈得像熊熊天火。

这女孩似乎没有穿衣服,但哆啦A梦又完全看不到她身上露出任何一点的羞耻。或许是拜那些发光的粒子所赐,又或许是由于某些奇特的手段,她虽一丝不挂,却没有香艳走光。

所有人眼中能看到的只有一言难尽的高洁和优雅,甚至包括胖虎、小夫等男性在内,连一丝不齿的想法都产生不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屈,俏皮又有点点羞涩地向哆啦A梦笑了一下。

“你你你你…你是……”

忍不住心中惊奇的小夫终于开口,但此时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胖虎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正远远地和出木杉面面相觑,后者却摆着一副被什么自然奇迹征服了的样子,满眼敬畏地望着出现在面前的光景,完全无视了其他人的存在。

只有静香默默地抿了抿嘴,不知在想些什么。

哆啦A梦正想回应,却听到悦耳的嗓音越过水体,直接在耳边响了起来,温和而柔软。

“你们好呀。初次见面,有点抱歉这样一惊一乍的,不过,晚一点的话,就要酿成大错了呐。各位无需害怕,我是为了帮助你们才骑着这头巨兽来到这的。再说,么短的时间赶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啦,希望大家不要怪罪我……而且我……我也很着急……”

正说话的就是神秘的小女孩。

一开始,她还在平静地道着歉,看来是想留下个好印象;但说到后面的时候,竟不自觉开始委屈了起来,到了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听不见了。

“……”

所有人都开始大眼瞪小眼,包括哆啦A梦。

静香咬嘴唇咬得更紧了。

“虽然场面很大,但有点尴尬。”出木杉指出。

“该怎么回答?”小夫悄悄地用通讯频道表达疑问。

“她好像没那么难以接近嘛。”胖虎故作轻松,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在发抖。

哆啦A梦最终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突兀,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哆啦A梦回应道,“能至少告诉我——”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

静香打断了哆啦A梦,声音不高,却让包括哆啦A梦在内的所有人都住了口。

“虽然我的记忆有点模糊,但我确定我们……我们曾经见过。你是谁?”

哆啦A梦吃力地将视线移到静香身上,瞥见静香刚刚平静下来的神态又变得慌乱,而且眼睛瞪得很大,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她拼命地抓着座椅,好像生怕自己会掉出去一样,力道似乎超出了她能控制的程度,好像她的力气忽然变大了好几倍……

小女孩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随后便是难以察觉的淡淡悲痛。她沉默了好一会没有作声。

其他人明显被静香的问题惊到了。毕竟,这样一个不寻常的、能骑着海底巨兽前来的女孩,又做出一连串连哆啦A梦都难以理解的操作,这样一个神秘的存在,静香怎么会早就认识她?

“啊……你是静香……吗……”

小女孩之前的活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歉意的低声呢喃。

“你还记得他吗?那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对你做过什么……但你的记忆……我……很抱歉……很抱歉。我没时间解释太多,但我知道,你们是来找大雄的。我也是一样……来找他的。”

众人再次被她的发言惊到,哆啦A梦用余光瞥见,小夫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看来她不光和静香早早就见过,更是专程来到这深渊里寻找大雄的踪迹的。

“如果要我把一切都说清楚……至少要一天一夜的时间。可是现在时间很急迫!大雄如果落入了深渊之子手里……”

小女孩十分焦急,但说到一半,却猛然打住了。

“对不起……果然,我…说太多了吧?”

这句话似乎不是对他们中的任何人说的,仿佛是在对某个自己心中的存在诚恳地致歉忏悔。

“等等……”静香扶着自己的额头,“这是怎么回事……?你也是来找大雄的……?你和大雄……”

“咳咳,别管那么多了!”胖虎咳嗽了两声,“既然知道了对方没什么恶意,那还不如先把问题解决,解释什么的过后再说!小姑娘!大雄的具体位置,给本大爷如实招来!”


“我们这里捕捉到了越来越强的信号,”出木杉恢复了冷静,“据哆啦A梦说……啊,就是那边那个蓝色的猫型机器人,他说,是某种特殊的量子信号,可以通过寻找信号源来定位大雄。你能捕捉到这种信号吗?”

“谢谢出木杉的不歧视之恩,”哆啦A梦无奈地打开HUD,“我这里还有一份精确的拷贝……”

“不、不用……”小女孩在水中上升了一段距离,用手捂住耳朵,似乎在专心地感知着什么,“我能捕捉到这个信号……”

她静默了一小会,然后一副恐怖得像见了鬼般的表情浮现在她那张精致的脸蛋上。

“这…这…这才不是什么量子信号……它是大统一信号……”

“什么?”除了哆啦A梦外,所有人异口同声。

哆啦A梦略加思索后,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大统一场通讯,是哪怕22世纪的技术也难以完全掌握的信息交互手段。它比量子纠缠高效得多,能够同时传达的信息量非常巨大,而且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数百个银河系将信息送达目的地。

“总之,大雄现在……很危险。这里……也很危险……”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小女孩的身体再次被发光的粒子包裹起来,停滞了许久的巨兽也重新活跃,它的身体向外扩散出强大的力场,将三辆深海车包裹在力场中。

巨兽再次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缓缓地移动起来,庞大的躯体剧烈地颤抖着,地震般强烈的震感仿佛要撕裂海洋。

“所以说……你到底是谁?难道你是大雄跟我说的那个……游枫?”

哆啦A梦凝视着面前那片愈发黑暗的深渊。

“和我一样,来自未来的哪个年代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身上的光芒断断续续地闪烁了几下。

“不……我和你们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思考。随后用双腿反推着海水,动作流畅地上升回到了巨兽的头顶,看上去有些失落。

“我撒了谎……对不起。我不是人类。我的真名叫做……至宝逸歌。”

下个瞬间,硕大无朋的苍白巨兽真的撕裂了海洋——它向着遥远而沉暗的海底深渊,以难以想象的高速直冲了进去。


027:深渊之子

本章码字BGM

Between Worlds - Roger Subirana


灼热的梦境,折磨着脆弱的内心,灵魂仿佛在洋面上上下沉浮,时而狂乱、时而平稳。


大雄不知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动弹不得,但所有的感官都无比清晰。刺骨的寒风比一月的深冬还要锐利,割破他轻薄的单衣,无情地直刺他敏感的肌肤,令他痛苦难耐。

他的头顶是一片黑压压的、静谧恐怖的夜空。

脚下,是一片散发着百合、玫瑰和紫罗兰香气的冰蓝花海。

夜空寂静无声,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不前;而脚下的花海却耀眼地放射着光华,闪烁的细碎粉尘自下而上飘散,生机勃勃、花香四溢。

昂首是绝望,俯首是希望。

对比强烈而极富冲击性,大雄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双腿发抖,好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度过了百年的时光,也或许只是一瞬间,在这诡异的地方,时间已没有了意义。

他只记得自己和静香在海上游过泳。

除此之外他想不起来任何事。

他只能茫然无措地站在这里,旁观着身边离奇的景象,心中空荡荡一片,似是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遥远的地平线边际,巨大的人影突兀地站立在夜空与花海之间。它背对着大雄,仰望着黯然无光的夜空,周身缠绕着悲哀至极的氛围。

那巨人只有白色泛蓝的轮廓,看不清任何细节,只看得到它四肢修长、背后伸出一对遮天蔽日的羽翼,正在轻轻地扇动着;但仅仅是如此力道的扇动,那巨大的身形也足以带起飓风般的力量,不仅将地上无垠的花海压弯了腰,也将大雄的头发拂乱,使他睁不开眼。

不知多久后,巨人缓缓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用它根本不存在的面容正对着大雄背后的方向——大雄并不确定,它是不是在看自己,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一个剪影所面对的到底是哪里。

但大雄仍能感觉到,这矗立于天地间的巨人身上,正有深深的绝望和失落向外流露,仿若冲垮堤坝的洪水,向自己奔涌而来。

倏忽间,闪光的粉尘向夜空中飞窜而去,被巨人的绝望所侵染的花海,无可阻挡地开始枯萎。

原本冰蓝闪耀的花瓣和芯蕊黯淡下来,失了颜色,变成了无生气的灰白,随后化为飞灰,混杂在向夜空中飞腾的发光粉尘中,只留下彻底干涸了的灰暗土地,和蔫软下垂的根茎。

而从花海中脱出、仍旧光彩焕发的粉尘则一路飞向那片死寂的夜空,光芒愈发柔和分散,最终竟融入了那最最彻底的黑暗和绝望,幻化成点点星光,转瞬之间,原先恐怖绝望的夜空,已然是一片群星闪烁。

绝望与希望对调了过来,大地枯萎皲裂,将所有的养料供给天空,令天空重现璀璨的星芒,让夜里抬头仰望的人们重新看到希望。

“你是谁……”大雄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可以开口说话。

巨大的影子变暗了,它的体型小了下来,不再顶天立地,但依旧高大。

它没有回答。

大雄伸出自己的双手。它在寒冷中失去血色,变得僵硬干瘦。

“这又是哪……?”

痛苦在每一寸皮肤间蔓延,在每一根神经间蔓延,在最细的毛细血管间蔓延。

巨人的体型再次缩小,渺远地站在已枯萎的花海中,与大雄遥遥相对,不可触及。大雄忽然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禁锢他身体的力量失去了效果,他努力地挣脱束缚,向远处不断缩小的身影跑去。

不遗余力地跑去。

那人影依旧十分遥远,但大雄能够分明地看到,身边破败枯槁的花海景象正在自己身边飞速掠过。他感觉不到劳累,感觉不到疲惫。

他在灰暗坎坷的大地上、璀璨闪烁的群星下,不停地奔跑着,仿佛被捆绑了数世纪之久那样,心中无法抑制地渴望着自由。他想要触碰那远处神秘孤独的人影,想要触碰在黑暗中茕茕孑立的巨人。

那巨人的身影逐渐变得虚无,虽然依旧伟岸,但它挺直的脊背间,仿佛已被什么东西压出了裂痕。

大雄很想触碰那巨人。很想很想,似乎这就是他毕生以来唯一的愿望一样。他知道这想法很怪,甚至不可理喻;但他就是无法抗拒这想法,无法拒绝这古怪的愿望。

残留在星河下的花香,徐徐消退了。在花海刚刚枯萎时,他还能依稀闻见玫瑰、百合和紫罗兰的气味。而现在,这仅余的一丝香气已销声匿迹,无处可寻。

巨人的身影已经缩小到了和常人无甚区别,却仍旧那样遥远,远在地平线的边缘。大雄远远地望着它,心中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到达它所在的地方。

终于,在永无疲累的无尽奔跑中,大雄跌倒了。这一摔几乎令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甚至连心中的愿望,也不再那么强烈。取代那愿望的,是从身形已不再伟岸的人影那里,奔涌而来的寂寥和失落。

大雄看到,那身影转了过去,走得越来越远。它逐渐隐匿在黑暗里,已不再发光,转而变得透明,马上就要消失了。

于是大雄拼尽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双手紧紧地抓着已经化成灰土的大地,从干渴的喉咙中嘶哑地挤出了声音:

“……你……是谁……?”

正在消失的人影似乎怔住了,它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它虚晃地闪烁、扭曲了好几下,就像老旧的录像带出现读取错误时那样。

接着,它闪烁着出现在了跌倒的大雄面前,仍旧保持背对大雄的姿态。

“我……是天使”

分明是少女的声音,宛若世上最美的天籁。

语毕,“天使”重新闪回自己曾经所在的地方,继续坚定地向前走去。她再也没有回头,而是渐渐消失在地平线遥远的彼方,最终融入了星空,成为那片璀璨光明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大雄没有去追赶,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划过脸颊。

他好冷。

三辆深海车,在巨兽身体周围的力场作用下,紧紧地贴在它的身上。


这只苍白的巨兽正一刻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吼叫声,坚实的角质膜在头部两侧嗡嗡地颤动着,好似正在向它身边的深渊示威——胆敢阻挡它去路的,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深渊之子……?”

静香低声地问道。她没有刻意高声质问,她知道至宝逸歌能听到她的声音。

“嗯…他们是…我们种族的毕生之敌…”

至宝逸歌的声音同样很低,却准确地传进了静香的耳中。她毫不吝啬自己语气中的胆怯。

“他们潜伏在这颗星球的最深处……海底、地底,裂谷中、火山里…他们真的,无孔不入!但、但他们究竟潜伏了多久,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

静香咬紧下嘴唇。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和这个“至宝逸歌”在哪里见过,也记不清至宝逸歌口中说的“那个人”到底对自己做过什么了。

自从那次在后山和大雄重逢后,她的记忆就一直有一个缺口。或者,换种说法,并非是缺口,而是某段时间的记忆被封锁了起来,她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记忆断层,却也一直回想不起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段时间她一直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无比孤独的状态,好像整个世界都离她远去,她听不到、感受不到周围任何事物的存在,经常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而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有诡异的幻觉出现。

一定给大雄添了不少麻烦吧——静香每天都是在这样的自责中度过,可是当她有机会再次和大雄面对面相处时,却又莫名其妙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或许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那段回忆。无论那段回忆是不是被人有意地模糊了,她都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她不时迷失在模糊的记忆里,或者迷失在那天在后山所做的梦中,而无论那梦中的景色多么美丽,她也仍旧是确切地,彻底地孤独着。

而她为什么会做那个怪梦,为什么会时不时地陷入那样孤独的状态中,又为什么会想不起那时候的记忆,这对她而言一直是个迷。她不想对别人提,也不敢对别人提。

她生怕引起怀疑。

毕竟她的父母,已经开始觉得她患了心理疾病……

可她明白,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白,可她就是明白,这不是心理医生能解决得了的问题。

她下潜到如此深、如此神秘的深海中,并不止有营救大雄这一个目的而已。

“至宝逸歌。”

静香努力地叫出这个拗口的名字。

“如果不喜欢的话,叫游枫也可以……”至宝逸歌盘腿悬空坐在离巨兽体表大概半米的位置,有些紧张地嘟囔着,“游枫…怎么说也是人家自己起的名字嘛……”

“没有,至宝逸歌这个名字很好听……”静香没听到至宝逸歌后半句在嘟囔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发问,“你说的,‘那个人’,也是所谓深渊之子的一员吗……?他对我做了什么手脚,就像现在他们把大雄抓走那样吗……?”

静香已经竭尽所能地保持平静了,尽管连她自己都能出来,自己的声线已经抖成了什么样子。

在她眼中,至宝逸歌总是表现得很惶恐、小心翼翼,明明实力强大得不可估量,却连说一句话都生怕激怒了别人。

静香对她的感情意外地复杂、矛盾起来。

对于这个名唤至宝逸歌的小女孩,虽然静香有许许多多认定她不怀好意的理由,可她莫名其妙生不起气来,只是莫名地感到阵阵忧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至宝逸歌的语气也很困惑,“他和以前比起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至宝逸歌……”静香惊道,“你早就认识他?!”

“啊……抱歉,”至宝逸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请原谅我,我不是很想回答。”

“你为什么要找大雄?”

静香知道再问也不可能问出什么,干脆转移了话题。

“……如果我说单纯是为了报恩……你会信吗……”

“报恩?”

“大雄他……”

至宝逸歌停顿了一下。

“我起先只是奉命在日本搜索天之镜……啊,别在意…搜索一件圣物的下落。可是,深渊之子偷袭了我。当时,我和前辈们的联络彻底断掉…而我性命垂危的时候,大雄找到了我。他给了我喘息恢复的时间……如果不是他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信号出现异常波动,”静香还没听完至宝逸歌的叙述,通讯中就传来了出木杉冷静却紧张的报告声,“好像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们。”

“是小型的目标……?”哆啦A梦难以置信,“不会吧,能量级别比巨兽还要大好几倍?!”

“是深渊之子……”至宝逸歌恐惧地确认道,“深渊之子来了。”

028:幽谷(1)

本章码字BGM 顕現シタ異物 - 岡部啓一 / 帆足圭吾


“是深渊之子……是深渊之子。”

静香感到巨兽的身躯猛然停滞,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至宝逸歌才低吟出声,甚至身上闪烁的光芒也暗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静香感到原本被驱散的黑暗,重新聚拢了过来。

周围的深渊还是一如既往地伸手不见五指,但伴随着黑暗而滋生的恐惧,又开始顺着她的脊背向上缓缓爬升,擢住她的后颈,让她浑身颤栗不已。

四周安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静香屏息聆听,令人不安的噪声从极远处飘来。

黑暗在渐渐地变得浓稠,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呈现出一片虚无的、没有尽头的空间;

它似乎成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无形的压迫感更甚于之前巨兽肆虐的峡谷,仿佛带着能压碎钢铁的力量,从那黑暗深处缓缓渗出,流进所有人的心坎里。

这就是危机逐渐逼近的实感,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深深刻录进所有生物基因中的本能——猎物对猎手的恐惧。这是人类经过百万年进化、进入文明社会后,自以为早已从骨髓中抹去的情绪。而从来没有人想过,这种情绪有一天会被重新唤起。

气氛凝重得几乎成了粘液般,艰难地从指缝间流过;恐惧如砖石那样吊在喉咙中,像系紧了的绞绳一般卡死了本已极不顺畅的呼吸。

静香一口气没喘上来,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半拍。

她惊恐地盯住眼前的黑暗,几乎能感觉到这黑暗里,这令人不安的窸窣噪声中,有可怕的东西在四处横行。

他们无助地暴露在明处。就像草原上落单的伤鹿,随时等待着躲在暗处的猎手将自己围杀。静香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隐隐地头痛起来。

至宝逸歌所说的“深渊之子”尚且没有出现,而光是周围涌来的黑暗和恐惧,就足以将静香完全吞噬。

“还有……多远?”

窒息般的恐惧就像将全身死死捏住一样,静香竟觉自己动弹不得,仅仅只是开口,就已百般费力。

只是回答她的那个声音还算保持着些许冷静。

“距离测算……”出木杉回答,“大概还有60海里。59海里。57海里。航速真是太惊人了……而且他们还在不断加速。”

静香看到,出木杉注视着HUD的目光专注得有些不自然。虽然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眼球和手指都在不断颤抖。话音落下时,他粗重的呼吸声也被静香尽收耳中。

“可恶,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来阻挠我们?!”

胖虎照着深海车的窗框狠狠地一拳捶了上去,紧张的气氛倒是让他这一下子化解了些。

“来啊!!尽管来啊!!看本大爷不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静香,你不用怕!有本大爷在,哆啦A梦也不是吃素的吧?!是吧?!”

静香没理睬胖虎。

她咽了口唾沫,用余光瞥了一眼至宝逸歌。后者静静地悬浮在巨兽的上方,双眼紧闭。她身上柔和的光芒更加黯淡,甚至可说她周身已几乎没有什么光线,好让别人在这黑暗中看清她了。

可唯一不变的,仍然是那即便在黑暗中也无可剥夺的圣洁。

虽然这小女孩本人也正被巨大的恐惧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但静香此时竟没有理由地相信着,她会保护自己。

“啊……更近了。”出木杉的声音有些崩溃,“42海里。”

“不会吧?”哆啦A梦打断了出木杉,“我这里显示的是33海里。除非是出故障了,不然我们两个的数据应该是同步的。”

“不是故障。而是……”

至宝逸歌突然说话了。语气已不像之前那样胆怯,不知是真的鼓起了勇气,还是在深渊之子的强大威压下,为了让大家安心而刻意装出来的。

“而是他们离我们根本没有这么远……”

“什、什…?难道……”

静香一时没反应过来。

“深渊之子……他们戏弄对手的惯用手段……”

“故意在自己的身后留下痕迹,”出木杉替至宝逸歌补充完,“然后在对手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准备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对手面前的恶劣爱好吧。”

“那这就说明,他们可能——”

静香顺着出木杉的意思说下去,当她忽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时,已浑身寒毛直竖。

“就在我们身后……”

至宝逸歌从悬浮中落回巨兽的体表,伸出食指抵住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出木杉咬紧牙齿。

“该死。”

围绕着巨兽和深海车的一片黑暗倏然被无数道血红的光芒劈开,将巨兽的身体划开了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灰色粘稠的血液迸流而出。

水体在这光芒中更加灼热起来,衬得这环境愈发像是地狱;冤魂惨叫般的尖利噪音不绝于耳,不同于任何一种生活在地面上的人听到过的声音。

静香被这声音刺得头痛欲裂,周围的景物全部模糊了起来,连之前像太阳一般、几乎要把眼睛刺瞎的红光也没有那样明亮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膜狂震,难以言表的痛苦从头顶直接贯穿到脚跟。

她急忙捂住耳朵,可奈何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躲无可躲,它轻松地越过双手,刺透了耳膜,直指大脑中最脆弱的部位,除了忍受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办法。

“这是什么声音?!”

小夫和出木杉险些从深海车中跌落出来,靠着平衡系统的帮助,才好歹回到了车里。

而哆啦A梦的表情比五官扭曲了的小夫还要痛苦,他固然拥有听觉调节功能,但他体内许多对高振幅声波敏感的精密部件可遭不住这种折腾。

静香能看到,哆啦A梦一手按着自己的脑袋,一手拼命在前座的控制盘上敲敲打打。

屏蔽力场展开。警告:发生器受损,输出功率:70%


HUD上显示着屏蔽声波的力场已展开的提示,这声音稍稍消停了些,虽然力场发生器受了损,但仍旧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在场的人中,只有至宝逸歌完全没有受到这噪音的影响。她静静地站在巨兽的背上,两道明亮的细线分别缠绕在她双手的手指间;细线逐渐幻化成一片迷朦的光雾,飘散在巨兽的体表四周,原本疯狂涌出灰血的伤口缓缓地愈合,而伤口四周的肌肉则紧绷了起来,变成了一道有力的防护。

静香紧张地趴在车窗旁,观望着至宝逸歌的姿态。

至宝逸歌似乎变了一个人。

她收敛起自己原本十分丰富的神态,半闭着双眼,长发在水中漂荡,剧烈的白光从发梢亮起,逐渐覆盖了她的每一根发丝,连带着照亮了她已暗下来的身体。

至宝逸歌从头发亮起的光芒迅速延展,与周围阴暗的环境相互映衬。她双手合十,巨兽发出一阵气势恢宏的嘶吼,盖过了刺耳的噪声,而这片光芒再次化作光雾从至宝逸歌的身边扩散出去,在被红光染成血色的深渊中与海水融合,迅速驱散了黑暗。

黑暗终于被驱散、深渊终于被照亮,神秘莫测的深渊之子,在逐渐流散的光雾中现出了正体……

在光雾中出现了五个高大的人形生物,每个都有两名成年男性那样高,个体之间或有差距,但绝对不会比圣经故事中的歌利亚矮。它们仿佛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正如背后的沉暗空间,从亘古至今都是如此、未曾有分毫改变。

它们全身都被古怪的有机质甲壳包裹,若不是甲壳之间有隐约可见的缝隙,它们看起来简直就是人形的甲壳生物。而这甲壳的形态极不自然,它苍白得像石膏一样,无纹理的地方光滑得甚至连打磨的痕迹也没有,而有着大理石般纹理的部分,却又隐约还有些细细的发光线条在蠕动扭曲。

覆盖着它们脸庞的面甲并不是单独的一块,而是和身体连接为一体。其上除了凹凸不平的尖刺和纹理外没有任何细节,甚至连个孔洞都没有,密不透风,似乎里面的生物根本不用呼吸,也无需用视觉来探察外界一样。

但所有人都觉得很不自在。这种不自在是心理上的,好像在那面甲后面,无比锐利的目光在盯着他们。

而静香的感受尤为剧烈,她甚至有心脏被长长的刺针扎透一样的感觉。

静香握紧车内的支架,竭力抑制住脑内的一片混乱,默默地祈祷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祈祷什么,她只知道,这些家伙看起来绝非善类,大雄落在它们的手中,很难想象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在刚才,它们尚未现身时,恐惧和压迫感就已经强烈得难以描述,而现在自己已经和这些深渊中真正的怪物面对面相遇……虽然身形上比起巨兽还差得远,但在深渊之子面前,这猛烈如飓风、凌厉如刀锋的气势,才让静香真正感觉到,蚂蚁在丘陵面前是多么渺小。

哪怕单论气场,巨兽在它们面前也不过是条随手捏死的草鱼。

“……?!”

她忽然感到头又痛了起来。

那个人,那个红发的少年,在她被封锁了的记忆里再度出现。

那个少年,阴沉的表情,英俊的面容,这两者对比十分鲜明,按理说,对女生是格外有吸引力的。但静香却不知怎地,对他一点好感也生不出。

相反,这模糊的记忆中,对他的印象只有惧怕和悲伤。

他……叫什么名字?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那个充满了悲伤的,极乐园般的地方……是哪里?

“望海…长风?”

静香正欲念出这个古怪的名字,却发现,记忆中的那个面容,又莫名其妙变成了大雄。

她猛然回到现实,却看到深渊之子的身形闪烁起来,就像计算机的复制粘贴,数百个同样的人形凭空出现,将孤立无援的至宝逸歌包围在中间。


029:幽谷(2)

哆啦A梦回头望向后座,瞥见了静香异常的神态。静香浑身不住地颤抖,双目发直、无法聚焦,好像看到了什么比面前的深渊之子更令人恐惧的东西。

哆啦A梦对静香的这种状态仍旧困惑,但已经并不觉得多么惊讶了,因为自从后山那天起,她就时不时会进入这样的状态,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

他隐隐觉得静香这个样子,或许和今天的事有关系。只不过现在连大雄的下落如何还是未知数,对静香的反常,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能量反应正在不断升高,”通讯中传来了出木杉极力压制着紧张的报告声,“他们不只是数量在增加……每个个体也都在不断地强化着。”

哆啦A梦扫了一眼信号监测,发现信号受到了这些巨大人形的干扰,强度变得飘忽不定,像一条蜿蜒盘曲的蛇,在HUD上疯狂地上下跳动,甚至出现了强弱重叠的错误现象。

至宝逸歌站在数百个巨人的包围圈中间,独自面对着这股冰冷诡异的威压。

虽然她沉着的姿态、静若止水的面庞让她单薄的娇躯看上去可靠了些,但毕竟至宝逸歌是个身高比静香的肩膀还高不上多少的小女孩。她这样被全身覆甲的重装兵团层层包围,这场面本身就极具视觉冲击力,任何人都不可能不为此捏把汗。

“难道我们帮不上忙……”

胖虎握紧拳头,声音低了下来,眉头扭成一团。

“只能放任那小姑娘…一个人面对这些东西?”

“武,冷静。”出木杉抬手。

“这种情况,谁也冷静不下来吧?”

“注意看HUD。”

“什么?”胖虎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时候看HUD,能看出什么来?”

哆啦A梦按照出木杉的话看了一眼HUD,忽然明白了出木杉为何能冷静下来。

他与胖虎对视一下,颇有意味地点了点头。

胖虎有些不解,但还是盯着HUD看了几秒钟……随后他露出了一丝明快的表情,脸上的阴云没有那么厚重了。

HUD的检测界面显示着,至宝逸歌的体内,巨大的能量正在不断地汇聚。之前,她从发丝到全身、从里到外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就是这股能量饱和外泄所产生的。

“原来如此啊。”

此刻,至宝逸歌正与巨人们紧张地对峙着。

她沉静地望着挡在自己前方的敌人,身体周围的空间产生了不易察觉的波动。二者都在谨慎地提防,谁也没有先手发起攻击。

但是,火药味已经浓重得几乎闻得出来,随时只要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轻松引爆。

哆啦A梦这才真正意识到,至宝逸歌并不是人类的事实——她没有照过适应灯,没有穿戴任何装备,就能潜入这地狱般的海下深渊。

只是她过于弱气的外表,让人产生了弱不禁风的错觉,却忘记了她实际上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战力。

直到看到进入了这种状态的至宝逸歌,哆啦A梦才从错觉中惊醒了过来。

时间逐秒流逝,至宝逸歌散发出的光芒变得锐利,全身开始忽明忽暗,甚至在哆啦A梦的视觉系统中产生了残影。

HUD用于计量能量的指数极速飙升,很快,至宝逸歌体内的能量汇聚到了极限——她的身体反而暗了下来,被巨人的甲壳上偶尔闪烁的红色光芒盖过。

高度聚合的能量压实了空间,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

接着,哆啦A梦感到自己的视觉系统失灵了。

同时,思维也一片空白。

他在失明前能记得的唯一一个场景,就是至宝逸歌的身体像爆炸了一样,白光从她的身体中飞速流散,直到黑暗尽头。

或许那不是黑暗的尽头,不过哆啦A梦只能勉强看到那么远罢了。

视力恢复时,哆啦A梦发现,三辆深海车,全被甩到了离巨兽足有数百米远的地方,相互分得很散。

不仅如此,深海制动系统不知什么时候被重启了,程序被莫名其妙地重设,与重新开始活动的巨兽保持着相对静止。

哆啦A梦看到,巨兽疯狂地摆动着身体,体表出现了十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灰白粘稠的血液正喷涌而出,与黑暗的海水交融,在身后带出一团团飘动不止的灰色血雾。

一股余烬的气味在水中徐徐蔓延。

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深渊中四处乱窜,骷髅般空洞的眼窝更黑了。它的血盆大口张得快要裂开,似乎在撕心裂肺地吼叫,但由于至宝逸歌的能量压制,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绵软无力。

“该死。眼睛好痛……”

胖虎的声音从通讯中幽幽地飘出,受到能量的干扰,他的抱怨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哆啦…刚刚…怎么了?”

静香由于在一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感官刺激,几乎不会说话了,但尽管如此,还是拼尽力气,问出了这个带着几分胆怯的问题。

哆啦A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先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而后拉下控制杆,保持着速度同步,降低了与巨兽脊背的垂直距离。

这样一来,他们直直地钻进了巨兽的血雾之中。透过能见度不足百米的血雾,一缕已经变得十分微弱的白光挣扎着钻入了哆啦A梦的视野。

巨兽伤痕累累的脊背上,至宝逸歌的身影在来回闪烁,像是残像般与那数百个身高保底三米的巨人周旋,但悬殊的数量差距,和敌人井然有序的战术布置,让她连躲避攻击都难以做到,至于做出像样的反击,更是妄论。

刚才的能量释放,的确让敌人的阵型大乱,但如果没有迅速减少敌人的数量,她的处境就依旧危险。

“啊……”

静香惊叹一声,但立刻捂住了嘴。

“看到了吧……她在和深渊之子战斗。或许是有她自己的目的…但还是保护了我们。”

哆啦A梦操控深海车向左移动,寻找更为隐蔽的观察点。

至宝逸歌常在两个点之间瞬间移动,但是距离至多也只是两米左右,而且这几个点似乎也是提前在巨兽的身上布置好的,她自己并没有实时转移的能力。

至宝逸歌没有正面硬抗他们的武器,她苗条的身体和定点传送的能力很适合闪避,但也并非那么容易。

那些巨人的行动速度和他们的体型完全不相符。

他们脚底踩着巨兽的角质,只需一手紧紧抓住突起的疣状物,再轻轻一蹬脚下,壮硕的身体就可以宛如子弹般向前窜去;而挥舞武器的速度,肉眼已无法看清。

他们的武器固定在手臂部分的甲壳上,伸缩自如,就像长在身上,与肢体连在一起。

它们看起来像长满尖刺的利爪,丝丝黑雾从爪尖和手臂的缝隙中冒出,周围的光线被扭曲得面目全非。这利爪能够瞬间将原子割裂,并将扫过的地方蒸发成为真空。

这样的利爪,不提直接吃上一击,就算是一次漫不经心的攻击所散开的余波,也有如激光切割般锋利。

哆啦A梦又扫了一眼HUD。

原本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巨人体内的能量,也开始像先前至宝逸歌那样汇聚起来,指数也在极速地飙升。

正所谓愈战愈勇,是个好词,用在敌人身上,就变成了灾难。

至宝逸歌吃力地躲开敌人恐怖的攻击,身影再度闪烁,出现在巨兽脊背的边缘。哆啦A梦观察到,她的身体开始被一些半透明的晶体颗粒覆盖,随着她闪烁次数的增加,她体表越来越多的部位被这种结晶覆盖,好像穿上了一层用晶体做的护甲。

哆啦A梦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至宝逸歌渐渐不再乐观的表情,却说明了这晶体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奋力弓起身子,从巨兽的脊背上高高跳起,手中一道冰蓝色的锐利光芒一闪而过。刚刚准备对她发动攻击的敌人随之身体一歪,脱离了巨兽的体表,悬浮在了水中,立刻被巨兽远远甩开。

但哆啦A梦仍能看见,他在巨兽的背后仍旧紧追不舍。

至宝逸歌的瞬移频率低了下来。她的双腿和胸口被结晶完全覆盖,连动作都不那么敏捷了。

虽然这结晶看上去只是很薄的一层,但实际上的重量或许不容小觑。

在这时,巨兽游动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它已有些失血过多、气力不足,庞大的身躯不再那样疯狂地扭动。

最后,至宝逸歌失去了定点瞬移的能力。

————

又是一次失败啊……

至宝逸歌双膝一弯,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身上覆盖着的能量结晶悉数破碎,带着她体内好不容易汇聚起的能量飘散了。

她望着深渊中无穷无尽的黑暗,在她的感知中,信号的源头仍旧那样遥远。

她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要找的人,或许也在那里……不过,她不敢确定,那个人,究竟还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望海长风……

“明明……我也想有着可以肩负的使命的……”

这句话她本想大喊出声,却变成了喃喃的低吟。

“目标已停止战术转移。准备执行相位压缩,目标必须被精准处决。”

深渊之子冰冷的声音贯穿耳膜,让她浑身寒毛直竖。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神经几乎不听使唤了。

“不要——!!!!!”

至宝逸歌听到女声的尖叫,一声爆炸的巨响,随即在身后激起剧烈的震荡。


030:幽谷(3)

本章码字BGM Perseus - Dwayne Ford


爆炸过后,震荡平息,血雾随之飞散。

头昏脑涨的感觉从哆啦A梦的意识中渐渐消失。

他睁开眼睛,看到那血雾不似巨兽的灰色,而像是濒死的乌贼疯狂喷吐的墨汁,朦胧了他的视线。

仿佛那是从深渊中飘来的黑暗,却实实在在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这只可能是深渊之子的血,但刚才的爆炸,却不知到底是发生在哪里。

他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视野还没有完全放亮,哆啦A梦仍然看不清周围。

“静香?静香……你没事吧?”

这样强大的震动和爆炸就发生在身旁,首先应该担心的对象就是静香。他赶忙挥手驱散飘动的黑色血雾,转过身去观察后座的情况。

静香正全身缩成一团,在后座瑟瑟发着抖。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黑暗中的某处,目光发散,表情呆滞,仿佛正凝视着距离自己无限远的地方。

“不要……不要不要……”

她轻轻地摇着头,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恐惧。

静香从一开始,状态就很不对劲。哆啦A梦回忆起,在来到米克诺斯岛之前,在去接小夫之前,静香就是一副憋着心事不敢说的样子。

甚至,再之前,到她从后山下来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很奇怪了。她的表情、言行和神态……不光是直接从她身上观察到的,从大雄对她的反应来看,也能很轻易地察觉到什么。

就像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控制了记忆或思想,忍受着一个人的煎熬,却无法说出,那到底是什么——这样的痛苦,此时正具现在她的脸上。

哆啦A梦感到有些不妙。

非常不妙。

“静香?”

他试着伸出手去,想拍拍她。

“走开!!”

静香吓了一跳,疯狂地拍开哆啦A梦的手。

然而,她随后又很快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就像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静香挥出去的那只手停在了空中,她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那只手出神,仿佛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我……不是故意的。”

静香的声音充满歉意。

“我知道你不是……”

哆啦A梦往窗外瞥了一眼。

只消一眼,他就尝到了全身被恐惧冻结,是种什么感觉。

之前还跟在巨兽身后紧追不舍的巨人,此时身体早已断成两截,断口参差得十分狰狞,很明显,这不是被切断的,而是被巨大的力量撕开的。

体内血肉模糊的内脏,冒着浑黑的血液在水中沉浮。

其身上的甲胄已没了坚实的外形,像被烧融的蜡烛,表层浇沥在了身体的切口内;熔化成半液态的硬壳烧进了皮肉和血液里,似乎是被高温在瞬间烤化、内陷,而后又马上在极低温下凝固成型。

哆啦A梦注意到,那尸体的上半身仍保持着冲刺的姿势,大抵是死前想要向他们这里发起突袭,这记可怕的攻击却抢了先,使之整个身体被生生扯断,命丧当场。

但这本应是救了他们一命的举动,却让哆啦A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样残暴而直接的攻击方式,不像是至宝逸歌的风格,以她的战斗力,恐怕也做不到。

“还有谁在这里吗?”

哆啦A梦忍住恶心,艰难地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

“他就在那里……”

静香也用听起来同样在极力强忍的声音,告诉哆啦A梦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道闪电般的光芒闪过。

在那个瞬间,哆啦A梦的视觉系统远远地捕捉到了一个人影。那看起来是个瘦弱却高大的少年,一头散乱的暗红头发披到耳根,浑身被黑色的雾气缠绕,几乎与身后的深渊融为一体。

哆啦A梦看不清他的长相,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氛阴沉压抑,就像长久行走在黑暗和孤独中的幽灵。

这气息强烈得几乎能嗅到,就像被极度压缩的大气一样浓重。压在心头,像块巨石,让人无法呼吸。

少年似乎在望着至宝逸歌的方向。无力躺倒的至宝逸歌正被巨人们团团围住,但那些巨人却意识到了远处的神秘存在。他们停下了手上的处决动作,双拳紧紧握起,似乎十分惧怕那少年。

而那少年许久未动……像在犹豫着什么。

他是……想干什么?

在这种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哆啦A梦感到气息顺畅时,那神秘的人影已经不知所踪。

此时他虽仍然置身海底,却恍惚间有重见天日之感。

“哆啦……”

静香抓住了哆啦A梦的胳膊,力度时大时小,总有些不自然。她没有把话说完,只轻轻地叫了声他的名字,而后就一直静静地抓着,一言不发。

哆啦A梦回头看了看静香。

她的表情不再呆滞了,似乎已经从巨大的恐惧中脱离出来,但她的神态还是有些奇怪。

他很想绞尽脑汁地思考,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能让静香好受一些。的确,黑暗与恐怖,危险的战斗,以及灼热使人不适的温度,哪怕是刚刚照过适应灯都会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此时又经历了这样可怕的心理冲击,还不止一次。

任谁都会感到崩溃的……说不定,大雄现在正在忍受着更痛苦的煎熬。

够了。够了……不能再想了……!

够了!!!

哆啦A梦狠狠地捶了自己的脑袋一下。

他告诉自己,现在没有时间谈心。

她拍了拍静香的肩膀,转过头去,在控制台上按下了重启按钮,打开了因为爆炸干扰而强行关闭的通讯系统。

“第二通讯频道解锁。听得到么?”

通讯里忽然传来胖虎的声音。很低沉,但听起来充满决心。

“听得到,这里是胖虎。”他冷哼了一声,“你有什么指令要下达么?本大爷已经等得心痒痒了!”

“至宝逸歌已经不行了。”

哆啦A梦调整音量旋钮的力量有些失控。

“你们在后方待得够久了吧?”

“是啊,够久了,你的通讯一直关着,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胖虎的声音开始从低沉变得亢奋,“这地方又开始变得一片黑了,什么也看不到。但本大爷知道刚才那声爆炸一定是你弄的……我就知道你看不过去。”

“不…那是……唉,算了。”

“什么?”

“没什么。”

哆啦A梦深吸一口气。

“我们找到大雄的唯一希望,至宝逸歌,虽然我知道可能反而把自己卷进去……但胖虎,你确定不帮帮她?”

“我上了。”

哆啦A梦只听到了三个字。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烟灰色的残影已从身旁冲了过去,深海制动系统在超临界态的水体中搅出了一道道浑浊的痕迹,直冲包围着至宝逸歌的敌群。

哆啦A梦看到,胖虎驾驶的烟灰号出乎想象地灵活,完美地避开了敌人所有的紧急回击——很显然,那些巨人轻敌了,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些驾驶着玩具的孩子会出手攻击。

当深渊之子开始对胖虎提起三分认真时,为时已晚。烟灰色的深海车已猛烈地撞进了敌群中,与此同时,胖虎向四周所有方向同时发射了定向临界水流。

对于能够在超临界态、超高压的水体中行动自如的深渊之子而言,这些水流本身就像挠痒痒一样。但是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其固有的强大冲击力,还是让猝不及防的敌群阵型暂且乱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时间,对在不远处观望,随时准备抓住时机下手的小夫和出木杉来说,足够了。

“哆啦A梦!”

小夫尖锐的叫喊声让哆啦A梦有些头大。

“如果!我交代在这了!!别忘了每年给我烧个航母模型!!”

伴随着小夫的叫喊声,他隐约听到了出木杉被淹没的报告声:

“哆啦A梦,请避开。等离子护盾模式转换完成……‘万岁冲锋’准备就绪。”

“等会!出木杉!!要冲出去了啊啊啊啊——”

出木杉的报告声,听得哆啦A梦有些心惊肉跳。

“万岁冲锋”,是深海车上搭载的自毁式攻击程序。

以牺牲车体甚至车载人员为代价,用能量输出极高的等离子爆破来破坏目标物体。

最理想的状态下,其能量足够炸开一座规模巨大的海底火山,让熔岩横跨海底、疯狂奔流。但大多数时候,这种程序只有在勘探时才会使用,都是事先清空车内和附近的所有人员,将阻碍探索的障碍物爆破掉,还可能需要承担破坏生态系统的后果。

“等等,出木杉!如果在这里使用等离子爆破的话——”

“放心,“万岁冲锋”的程序被小夫改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出木杉驾驶的湖蓝色深海车向前极速行进,通讯中传来的声音却十分冷静。

哆啦A梦还想出声劝阻,却发现,车体并没有绽放出等离子爆破的火花,而是发射出了一道精准无比的等离子射线。

等离子的高温蒸发了从巨兽身体内喷出的灰血,令至宝逸歌附近环境变得清晰了许多;而这射线的目标,竟是烟灰色深海车的护盾!

“胖虎,危险——”

在哆啦A梦出声想要喝止的同时,等离子射线与护盾相撞,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由于同是被力场架构起来的等离子体,二者产生了排斥,护盾将高度集中的等离子射线分散成数十道沿不同方向散射的射线,在一瞬间击退了几十名企图靠上前来的敌人,为至宝逸歌提供了喘息的时间。

等离子射线的光芒万分刺眼,当哆啦A梦终于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胖虎早已离开了深海车,正用肩膀架着至宝逸歌,好让她能快点重新站起来。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

“——危险个鬼。这就是本大爷的计划。至宝……那什么歌,你说,这计划厉不厉害?”

“唔,那个,还是叫我游枫吧……”

“……”


031:幽谷(4)

“一开始我还真不太相信。”

武回过头,隔着一片模糊的黑暗,冲着小夫摆了摆拳头。

“没想到,你这遇事只会喊妈妈的家伙,还是能做点实事啊。”

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只是觉得自己在心脏狂跳时,装作镇定、勉强挤出来的微笑,让自己脸上的肌肉绷得酸疼。

他将无力再战的至宝逸歌整个背在身上,顾不得肌肤相触的尴尬;此时救人心切,他所感受到的,只有她轻得令人发指的体重,轻得好像连骨头都是中空的。

武紧咬着的牙关忽然一阵抖动。

至宝逸歌早已虚弱得超乎想象。

武甚至察觉她身上有什么正在流失。那并不是血液,也不是什么物质性的东西,但武就是能隐约地感觉到。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行动顺畅,应付着如此超出常理的战斗场面;可以自如地操控硕大无朋的苍白巨兽,在海下的深渊中如履平地。

而后在战斗中冒死拖延时间,与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强敌周旋,甚至险些惨遭肢解。

而现在,使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气若游丝地趴在武的背上。

这些都是她在这短短的时间中,给武留下的印象。

可她……分明就是个孩子。无论外表还是言行。

放在平日,这种事根本无从想象。或者,该说她果然不是人类?

这种落差感,武总觉得,有些微妙。

不过,武压下了这些杂乱的心绪,只皱了皱眉。

这种时候,同情心泛滥不见得是好事。没有摸清底细的陌生人,不管是谁最好都不要关切得太深。

这是实打实的教训。

他使劲眨了眨眼,以此集中精神。随后迈开脚步,尽可能平稳地在巨兽的脊背上奔跑着。

趁敌人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硬物碰撞的沉闷声音亦不绝于耳。听起来就像在火中烧得发亮的铁钳,狠狠地镊在皮肉上,随后猛力撕扯。这声音听得武心中发颤、双腿发软,可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

他知道那群可怕的东西在重整阵型。

除了硬着头皮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

武听到背后的至宝逸歌喃喃地说了什么。

“怎么了?至宝…逸歌。”

“还是…”至宝逸歌用挂在武胸前的手拍了拍他,“把我丢下吧。”

“这是什么话,”武断然否决,“要是照你说的,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了?”

“不是的,如果……”

胖虎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天下有这么多傻瓜,明明自己才是最有资格活下去的,偏想第一个去死?为什么一个孩子,都能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搞什么鬼?

小时候,武勉强会憧憬一些舍己救人的英雄故事。但起码在今天,这是笑话。

“我绝不可能丢下你这家伙不管。无论敌人是冲着你来的也好,你觉得自己是累赘也好,你有别的难言之隐之类的也好,或者是按照正常逻辑能想出来的随便一种情况。”

武字句清晰地、经验丰富般地给她指出了一大堆假设。

“然后,你给我听好了,以上所述全部,没有我胖虎见识过两次以下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懂?”

“可是你们……”至宝逸歌还想要争辩。


“行了!”武强硬地打断她,“救你呢,没心思胡扯!”

至宝逸歌识趣地没有再说话,但武感觉到她抓住自己肩膀的力道又大了些。虽然她本身的力气很小,但武知道她已经在狠命地抓住了。

被至宝逸歌紧紧抓住,让武有了被人依靠的实感,他居然觉得安心了起来。虽然巨兽仍然在本能地向前游着,但至宝逸歌先前给巨兽加持的力场没有散去,因此武踩在巨兽身体上的脚步依旧很踏实。

背着至宝逸歌会到深海车的路程,似乎比下车接应她的路程要长。或许是这段路给他造成的心理压力所致,但随着他的步步迈进,终究还是快到了。

身后忽然陷入了死寂。

随后是一阵诡异的声音响起。不是之前一直在持续的嘶嘶声,也不是刮擦的声音,而是类似水波扩散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尖锐,甚至很容易就会被忽略,几乎融入进了四周的黑暗里。

但越是隐约,武就愈发本能地感到危险。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样,他的心脏立刻提到了喉咙,几乎就要跳出体外。他的脚步仿佛被凝固

“至宝逸歌。”

“嗯…?”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至宝逸歌还没有回答,武只感到脚下一阵狂乱的晃动,他一时没有站稳,与至宝逸歌一同摔倒在巨兽的脊背上。

在武惊慌的目光中,大地一般的苍白脊背开始倾斜。灰色的血雾原本已快要散尽,现在却倏忽间再度如泉涌般向外挥洒。流着灰血的巨兽发出隆隆如雷的轰鸣声,哪怕捂住耳朵,也阻挡不了这声音贯入耳膜。

武被这声音折磨得注意力涣散起来。他一手拉住至宝逸歌的手腕,一手试图抓住巨兽脊背上不规则的角状突触,想要稳住身体。但很快,巨兽就开始疯狂地甩尾、翻滚,它身上的累累伤痕令它无比烦躁,身体周围的力场,也开始让它感到困扰。

这片苍白的大地在身下不停地晃动,深渊的黑暗疾速袭来,比世上最强烈的地震还要骇人。仿佛连重力也在不断地改变着方向。武感到大脑一片混沌,过速的旋转让他有超重的感觉,头部和眼球中的血管受到挤压,视野泛了红、变得模糊起来。

在逐渐朦胧变窄的视野中,武见到他的深海车被甩脱了力场,穿过黑暗的海水,不知漂到了哪里。

一道巨大的身影猛地窜到了跟前,看不清长相,只是白花花的一片。它气势汹汹,正要挥动手中的什么武器。武凭借着本能、多年的空手道训练和高度紧张的精神,在十分之一秒内,估计着判断了它的击中点。

他吃力将身体地往旁边一滚。

“嚓”

霎时间,巨兽的身体扭动得更加猛烈了。然而,翻滚带来的压力却忽然减轻,武的思路顿时清晰起来,他立即想要看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迎面而来的,却只有一片灰色的血雾,以及血雾散去后的虚无。他被巨兽的阵阵轰鸣震得找不到北。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一直都没有放开过手中紧拉着的人。

他终于看到,就在刚才,他一直紧抓的角状突起被切断了。

他和至宝逸歌一起被巨兽甩进了深渊无垠的黑暗里。

分贝微弱的通讯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传到耳中时,已经快要消弭殆尽了。

“胖虎?你还没回来?”

…………

滴答。滴答。滴答。

大雄听得很分明,那是水滴从高处低落到水洼中的声音。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周身除了黑暗就是寒冷,闻不到、触不到,感受不到任何事物。他的思维很杂乱,就像刚熬过了难捱的黑夜,刚做了个无比漫长的噩梦。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最彻底的冰冷,从指尖一直到心脏,血液的运输仿佛停止了。在这种状态下,仅仅是维持意识,对他而言都是一项艰巨至极的任务。

他忽然想到妈妈做的早餐。阵阵虚拟的香气在脑中飘来飘去,但很快就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他又想到和静香第一次作为情侣牵手的日子。他渐渐能感受到微弱的触觉,但很快又意识到,这不过是记忆在他大脑中造成的错觉罢了。

哆啦A梦的脸庞在他的眼前出现又消失。紧接着是一个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记忆中闪回,而后又重归黑暗。静香的笑脸浮现了一次又一次,大雄眼前无知觉的虚无,在错觉的扰乱下变得多姿多彩。

在记忆中最后闪回的场景,却令大雄不寒而栗。那是游枫瘦小的身躯背对着他,很快,一个瘦高的红发少年将游枫的位置取代。他面容英俊清秀,但表情阴郁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大雄想起了自己那天从后山送静香回家的一幕。静香进家门之前最后一抹微笑再度出现在他的记忆里,那微笑在回忆中被大脑下意识地加工,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阴森。

而后,一切都消失了,黑暗重新占据了一切。

隐隐约约地,大雄似乎听到了什么人的对话声。这声音很轻,而且用的语言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不过,拜翻译蒟蒻所赐,他还是听懂了一些。

“守境贤士,贵安。”

“免礼。”

“信号强度……有些波动。”

“不必在意。他们一定听得到的。”

“我有些怀疑,第三次启动距离上次……”

“这样周期才是正确的。不过能量溢出有些大,整颗行星的气温都在升高。”

“会被解释为全球变暖的结果吧?”

“但愿。不过,跟我们没有关系。对了,那个男孩。他的记忆,能提取的有多少?”

“我已经全部提取了。但是,我们要的,似乎不是他。”

032:幽谷(5)

武是在一阵包裹全身的闷热中惊醒过来的。

“啊……好痛。”

他疲乏地坐起身来,身下坚硬的岩石硌得他生疼。武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侵袭着神经末梢,淡淡的腥气飘进鼻孔。周围没有一点光源,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疼痛感知自己的伤情。

“哼……只是皮外伤吧。”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觉身体意外地沉重,好像被硕大的杠铃压在底下一般,只得颓然地又坐了回去。

窒息感越来越明显,他意识到,适应灯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在他的印象中,适应灯的有效期明明至少有二十四小时才对,或许是被之前那群叫做深渊之子的家伙影响了,只是他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影响的。

大概是因为撞到了头,武的记忆有些错乱。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昏迷前经历了什么,在如此压抑的黑暗中,他也很难有什么绝望之类的感触。

他现在很困惑。

“……这是哪里?”

武伸出手去四处摸索,试图寻找些和死气沉沉的岩石不一样的东西。

他依稀记得,在昏迷之前,自己刚刚从一场惨烈的战斗中脱身。他努力驱使有些缺氧的大脑继续运作,拼命地想回忆起来。

他还记得一只硕大无朋的巨兽。

记得以巨兽的脊背为战场,和他们一行人打到血肉横飞的诡异军团。

他记得深海车,记得昏迷前曾见到的爆炸和光芒。

武一边回想着,一边半蜷着身体在岩石上挪动。他此时才感觉到自己受伤的地方不光是额头,后背、脚踝和胳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划伤,虽然适应灯的效果尚未全失,但在海水中伤口仍被刺得麻嗖嗖地疼。

一片黑暗中他哪怕是瞪破了眼眶,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凭着求生的本能和依稀能感知到的明暗区别,向(兴许)更黑暗的地方移动,说不定那里会安全些,即使他有理由相信,这种深渊的底部,很可能是寸草不生的死亡地带。

他忽然想起,他不是一个人掉到这里来的。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几乎就在他产生这个疑问的同时,一只冰凉的手伸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道微弱的光芒在他眼前绽开,像个幽灵。

“谁!!”

大脑还来不及反应,武的拳头已经条件反射式地冲了出去。这一拳带着因惊吓而爆发的肾上腺素,武甚至感觉到仅仅是挥出这一拳就已经让他韧带拉伤。

实实在在的触感挡住了他的拳头,武感到自己有力地打在了目标的脸上,发出一声听起来就很可怕的闷响。

“?!”

对方轻哼了一声,攥住他手腕的手松开了,转而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之后轻飘飘地跌倒在地上。

武方才看清楚这是谁,不禁轻轻叫出她的名字。

“至宝逸歌……?”

他没时间问别的,立即拼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住倒地的小女孩。

武吃力地把她拉了起来,因为重心不稳,以及深渊底部的海水密度很高,他们两人同时踩空,身体在水中斜了过来。

“对不起。”

武费劲地调整着重心,满怀歉意地小声道。

“我不知道是你。”

至宝逸歌摇了摇头,披肩长发在水中柔和地飘散,

“没关系哦。有它保护我,一般的拳脚还是不在话下的啦。”

“什么?”武不解。

至宝逸歌歪了歪头,手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是这个呢。”

至宝逸歌身体周围散发的微光让武的视线清晰了些,他顺着至宝逸歌所指的方向看去……

接着,他脸颊一热,脑海中空白一片。

“唔喂?!咳咳…咳咳!…”

武慌乱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也不知是为了转移至宝逸歌的注意力还是自己的,总之他立刻移开了视线,并打手势告诉至宝逸歌他知道了。

“怎么了?那个…不舒服吗?要不要——”

“——要你个死人头啊!你走光了!!咳咳……咳咳咳……”


在至宝逸歌的解释下,武总算知道了至宝逸歌的装束是怎么一回事。

她并不是没有穿衣服,而是有一层用能够生成磁场的材料制成的战斗服,将她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并产生了一种类似光学迷彩的效果。

在之前的行程和战斗中,战斗服功率全开,因此她的全身都被淡淡的光粒子包围。但现在输出降低后,战斗服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几乎变得和没有一样了。

据她自己所说,因为在深海行动,多余的附着物会阻碍动作,因此在下深海前,她把体表的所有阻碍全部去掉了。

“基本上了解了,但是,不是我说,你这小丫头性别意识堪忧啊……”

“我、我才没有……”

意识到武为何如此反应后,至宝逸歌只得尴尬地把战斗服调整为光学迷彩模式。

武叹了口气,轻咳了几声。

“总而言之,我是和你一起掉到这里来的,对吧,至宝逸歌。”

至宝逸歌点头,身上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嗯、嗯。”

武握紧了拳头,抬起头望着上方无边的黑暗深渊。

“这可真是…让人头大了。”

刚才的那一幕,闹剧归闹剧,现在最令人头痛的,是应该如何找到其他人。首要任务当然是找到大雄的下落,但现在连哆啦A梦他们都找不到,哪怕强如他胖虎,也是束手无策。

自狗王国之旅以来,他还从没觉得这么无力过。

窒息感又加重了。

“咳…咳咳……”

武本想说话,却没想到开口之前无法自制地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武?一直在咳嗽诶。”

“咳……没事。你还能探测得到那个信号吗?”

“现在我什么也感知不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咳咳…咳咳……可恶。”

“抱歉……”

“没有,我不是在怪你。总之先往上游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我不反对啦,可是你…”

“我什么我!如果不往上游,你想烂死在这?”

“……”

实际上,武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属实不佳。

适应灯的效果消退得越来越快,他之前不断地咳嗽,就是因为呼吸系统已经难以吸收海洋中的氧气了。

可他不能待在原地不动。

毕竟现在情况特殊,如果太为身体考虑,而不做下一步行动,更会适得其反,到最后会落得最坏的结果。

虽然就算向上游也很可能什么也找不到,虽然可以问问至宝逸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虽然现在可能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但他还是选择试试看。

武从小就不是好讲道理的人,也从来拉不下面子向别人求助,尤其是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

“咳…咳咳……”

武发现自己这次咳出了许多气泡,他感觉肺里又有一部分变得空空荡荡了。

可他没有停下,依旧推着海水向黑暗的顶端游去。

“没事吧?”至宝逸歌在前引路,但仍回过头来望了武一眼,“呜哇,你脸色好差……”

“说了我很好,多管什么闲事!”

“唔……”

至宝逸歌两腮一鼓,回过头去,不让武看她的表情。

虽然她回过头去的前一刻,脸上是卖萌似的赌气表情,但不知为什么,武总觉得至宝逸歌回过头去后,似乎变得有些消沉。

“喂,至宝逸歌。”

“嗯嗯……?”

至宝逸歌没回头,只是应了两声。

“深渊之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是为什么,武问出了这个问题,或许只是为了避免尴尬。

“那个……就说来话长了。”

至宝逸歌很显然不太想回答他。

“不能长话短说?”

武试着加快速度,紧跟在至宝逸歌后面,尽管这个举动让他咳得更厉害了。

至宝逸歌沉默了一会儿,放低了声音。

“就像之前说的…我只知道,他们和我的种族是世仇。”

“世仇?他们怎么惹你们了?”

武感到小腿有些抽筋,但恢复得很快。

“我不知道……但大人们总是说,如果放任深渊之子不管……”至宝逸歌迟疑了一小会,似乎是在选择词汇,“他们会让这颗星球四分五裂的。大人们总是教育孩子们说,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这颗星球,和这颗星球上……居住的一切生灵。”

武突然好想笑。

这不是典型的,人类式的自我宣言么?要不是从一个非人类少女的口中说出,他还真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自大狂呢。

但武决定把这嘲讽的心情压在心里。

“这使命真是神圣无比啊——”

虽然没那个意思,但武总觉得自己的话里带股酸味。

“这不会是大人们龟缩在家里,派你这样的孩子出来执行危险任务的理由吧?”

“不、不是的……我……”

“不是?”武皱起一边眉毛,“那为什么我连一个大人都没见到?暂且不说这个,你还只是个孩子,其他人的力量总归更加强大吧?别急着否认,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们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为什么你们和深渊之子的战斗,我从来没见过一次?”

一次说这么多话,让武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心里越来越多的疑问涌出来,让他控制不住地连珠炮式发问。

“……至高监护大人。”

至宝逸歌只说了这么一个词。

“至高监护?什么至高监护?”

“她…她是我们最崇敬的人。”

至宝逸歌似乎挣扎了一会,才尽可能小声地告诉了武。

看来和小夫一样,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孩子,武冒出了这个想法。

至宝逸歌像是突破了什么坎一样,比较流畅地继续往下说了。

“她曾经说,我们全族,必须尽力避免和人类的直接接触。至少,不能出现在太公开的场合。如果无法避免,就要想办法隐藏自己……”

至宝逸歌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

“战斗都是发生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阻止深渊之子染指人类的居所,是无法容忍的……为什么至高监护大人如此重视人类,这我不知道…但是她的话没有不照做的道理……”

“是这样么?”

“是、是的……我卸下人类的伪装出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果不其然,高调行事泄露秘密的至宝逸歌开始了自我安慰,“不过…毕竟我对你们有所亏欠……这次擅自行动,至高监护大人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武没兴趣吐槽至宝逸歌的自我安慰,此刻他心情有些沉重。

原本以为已经被人类探索尽了的地球,原来仍有如此多的未知之处。地底的恐龙人、非洲的狗文明、百慕大的海底人……这些也就罢了,他们与人类相互隔绝、互不干涉;

他难以置信的是,在人类的探知范围之外,竟有这样一个神秘的种族,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人类。而又有另一个诡异的种族,在暗处威胁着人类。

这种戏剧化的展开,让武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妙。

这似乎不只是一场营救那么简单,武感觉自己,不,是哆啦A梦这一行人,又要被卷进一场难以预料的大事件中了。

“呀啊?!那是——!!”

至宝逸歌忽然尖叫起来。

一道强光出现在远处,把黑暗的深渊映成了浅海般的碧蓝色。在强光的光源附近,千百个微小的亮点在缠斗,不时传来隐约的兵械碰撞声。

武只觉得气管一阵痉挛。

033:小女王

“上面……发生了什么?”

 武努力压住喉中不适的感觉,眯起眼睛,想让那片强光不那么刺眼。

“至宝逸歌,你能看清楚吗?”

“我……不太确定。”

至宝逸歌的速度慢了下来,武逐渐加速,在至宝逸歌的右边,和她并列前进。远处的景象清晰了些,炫目的光芒也略微暗了下来,但仍旧没有归于黑暗,前方依然是一片海蓝。

成群的亮点纠缠在一起,伴随着金属振动的声音,武隐约能分辨出那些亮点似乎是两个阵营,彼此敌对,激战正酣。

“我能看到深渊之子,”至宝逸歌小声道,“但……他们并不都是深渊之子。”

武转头看向至宝逸歌,他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

“什么?”

  至宝逸歌摇了摇头。

“抱歉,那个,你能抓住我的手么?”

“等下,你要做什么?”

“抓住就对了……”

武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尽管有些怀疑,他还是把左手伸了出去。

他只觉得手上一阵冰凉刺痛,并不强烈,但这种感觉十分密集,像有百万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挑入神经的缝隙中。

“呃——?!”

武的身体一阵颤抖,大脑仿佛遭了电击,一种难以描述的爆炸感从思维深处蔓延出来。冰针从指尖和手掌向上延伸,覆盖手臂、胸腔,贯穿了鼓膜、视网膜、脑神经,直到满布浑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

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让武无所适从,一时间痛苦万分。

下一瞬间,周围的世界改变了。

武能听到周围海水中暗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无数微小的生物从自己的皮肤上溜过,也能感觉到周围海水异常的压力和温度。

他能嗅到淡淡的清香,甚至更远处漂来的微弱的血腥味。远处兵械的声音更加清晰,那些亮点也不再只是亮点,而是一个个清楚的人形,笼罩在强光之下,甲胄泛着怪异的青色。

他的视线甚至能透过周围更黑暗的地带,直达海面,连万千米外天空中展翅的海鸟,也朦朦胧胧地映在他的眼中。

但此时已没有了任何不适的感觉。

他的感官从未这样清楚过,而且并非是经过改造一样的强化,相反,感觉起来更像是与生俱来、理应如此。

他所听到的声音也并非是被放大,那些声音与之前一样微小,但他就是能够听清,甚至对于之前无法听清这声音的自己,感到不可理喻。

“我把感官共享给你了……武。”

大概因为“武”一词不是母语,至宝逸歌把它读得很重,像是怕自己忘掉。

“什么?感官共享?!”

而武对这一举动的震惊,盖过了对至宝逸歌没有问过就得知自己名字的疑惑。

“是的…托这套战衣的福。我不认识另外一群人……从没见过。武有印象吗?”

“……” 武使劲摇了摇头,试图驱赶脑中的杂乱情绪。他定睛向上方观察,除了之前见过的身披贝壳般装甲的深渊之子,他更着重于辨认另外一群人的特征。 他看到那些人的下半身并不是人,而是……鱼尾。

“我了个——那不会是——”

忽然间,武的脑海中闪过一段不太连贯的画面。

“嗯唔?!”

画面中,武能看到一片碧草晴空,花朵盛放。棕红头发的少年站在深及脚踝的草丛中,面对太阳,背对自己。

他高大、瘦削,身穿一件盖到脚踝的镶金白袍,操着一口陌生的、音乐般富有韵律的语言。

那腔调颇有贵族派头,轻松愉快,却也像是在感叹着什么。

随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但在武看清他的脸之前,至宝逸歌就像触了电一样,浑身一震,猛地放开了自己的手。

那画面顿时消失在眼前,清晰的感官也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一阵匪夷所思的悲伤感。

武头痛欲裂。

“喂,我说,你这小丫头……”

武无名火起,感到自己被至宝逸歌耍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就刚才那画面?!”

没有回答。

武暴躁地回头想要大声指责,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至宝逸歌的目光失去了焦点,她正颤抖着用左手托着右手,视线勉强定在自己的五指上,轻轻地呻吟着,表情泫然欲泣。

看着她这副样子,让武不禁感觉,若不是在水里,她或许早已满面泪滴了。

“……”

武最终沉默了,同时也没有继续向上游,他双手环抱,挑起一边眉毛看着至宝逸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对不起……”

至宝逸歌的表情十分扭曲,像是在强忍着想哭的冲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她双手捂着脸,娇小的身子不断地颤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时大时小,而且极其不稳定,武甚至觉得她一个撑不住,就要爆发出什么来。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恢复了平静,放下双手,脸上的表情仍然像不知世事的孩子一样,看不出任何心事。

“抱歉呐,武……刚才那一下子,让你难受了吧?”

“我没事。”

武看着至宝逸歌这副镇定的样子,不由皱起眉来。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至宝逸歌的眼神闪烁着。

“……没什么。武刚才认出了那些……”

“那是什么?!”

武忽然提高了声音,突然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那是……” 至宝逸歌叹了口气,但没有气泡冒出,取而代之的是她嘴边泛起的淡淡白光。

“那是我的记忆。”

“哈?”

“刚才感官共享时,我走神了,没有控制住数据流……疏忽间,我的记忆就从链接中漏出来了。抱歉,别太在意,忘了吧……”

“那你——”

不知为何,武对这种藏着心事,明明自己痛苦得要死,却完全不愿说出来的情况很恼火。

但至宝逸歌这次主动打断了武。

“求你了……别提了。至少现在别提。真的。求你了。”

她的语气很柔弱,之前刻意隐藏起来的情绪,终于藏不住了。她这句话的哭腔已经明显到想忽视都不可能,就像遭到抢劫的女生请求想灭口的歹徒放过自己。

胖虎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女孩,他刚才潜意识中把她当成技子了。虽然她和技子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而且只是才认识了没有一会,甚至她连人类都不是。

这算什么?当哥哥当久了的后遗症?还是以前霸道惯了,现在臭毛病又找上门了?

都是扯淡。

武耸了耸肩。

他把手搭在至宝逸歌的肩上,皱着的眉头松了些。

“好吧。每个人都有隐私嘛。是我不好。”

“谢谢……谢谢理解……”

至宝逸歌有些哽咽,不过她再次忍了下来,恢复了之前文静、有些羞涩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武主动提起了她刚才的问题。

“那些你不认识的人,是来自蓝水星的人鱼族,”

武继续向上游了起来,取代了向导的位置,并示意至宝逸歌跟上。

“他们在远古时代移民到了地球,前些年打败了前来追杀的同乡,怪鱼族。这件事对整个地球来说其实是件小事,像你这样的孩子,不知道应该也是正常的。”

至宝逸歌点了点头,未做任何评价,只是静静听着。

“不过,那之后,他们应该已经回到蓝水星了才对。为什么会在地球的海中再次看见他们,我也不知道。说实话,对我来说,这整件事都有点奇怪。 “听起来,武和他们……关系很好。”

“是很好,因为嘛……”

武停了下来,至宝逸歌躲闪不及,撞到了武的身上。武顺势将至宝逸歌拉到他身前,让她和自己面对面。

“当年就是我们力挽狂澜,帮他们打退了怪鱼族啊。从那之后,怪鱼族就彻底沦为人鱼族的阶下囚了,估计现在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吧。哼,静香还差点被那帮怪鱼族的脏手碰到,想起这种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好像……”至宝逸歌睁大了眼睛,“听说过这事……”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一无所知,说不定我们早就有缘分了呢。”

武咧起嘴,轻轻一笑,颇有种自嘲似的意味。

“话是这么说……等等,武,难道你打算……”

至宝逸歌察觉到了武的意图,连忙想要阻止。

“怎么怎么?我又没说要去打架啊。让我给你列举一下逻辑关系。”

“武,我们……”

“你闭嘴听着。第一,我是人鱼族的恩人,嗯,之一吧。第二,我们被困在深渊里。第三,我们在这里偶遇了人鱼族,他们现在正在和深渊之子战斗,而且以多对少,处于优势。”

“武……”

“说了闭嘴!咳咳。另一方面,既然在这里看到了人鱼族,那就说明我还能——”

武想起,将近五年前,在这片广袤的海洋中,有五个孩子,也拖着同样的鱼尾,笨拙地跟在一个人的身后,想要在水中遨游。

“——和很久没见的朋友重逢!”

……

武与至宝逸歌抵达交战现场时发现,深渊之子的数量已经变得很少,两只手就数得过来,多数已经死在人鱼族强大的刀剑下。

那可不是一般的刀剑,蓝水星的冷兵器工艺比起地球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比不上深渊之子的利爪,但像切蛋糕一样切开那形状仿佛亵渎地球生命的甲壳,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这附近不仅有被染黑的海水,也有被染红的。

“敌人已经处于劣势了!!给我上!!”

冲刺的人鱼士兵眼中只有零零散散的深渊之子,完全没有人留意一个人类少年和小女孩的偷偷接近。

“女王陛下万岁!!”

短兵相接,黑红血液喷溅,在海水中蔓延。

武带着至宝逸歌游向战场边缘的安全地带。他注意到,至宝逸歌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虽然他也没好到哪里去,适应灯的效果支持不了多久了。

“至宝逸歌,你怕是坚持不住了吧?”

没等至宝逸歌回答,武就拉住了至宝逸歌的胳膊,把她强行拽到了一个看起来正打算撤向后方的人鱼士兵怀里,架起了滑稽的官腔。

“伤员,”武高声道,“请求援助。”

这士兵年龄不大,和武年龄相仿的样子,看起来胆子很小,像是遇事就想要逃跑的那种。

再合适不过了。

可当人鱼士兵看清来人是谁,他顿时大惊失色。

“人类?!人类怎么会在——队长!队——”

“嘘。”

武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指了指身前那血腥混乱的场面。

“拜托了。帮帮忙。”

“不是,为、为什——”

人鱼士兵还没有组织好语言,便望着武的身后呆住了。他的脸忽然间被照得很亮,又很快暗了下去。

“女王陛下……”

武顿时察觉到什么,也跟着他回头看去,但还没等他看清什么,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不知道大雄的去向,但是等我这里的战斗结束,我应该可以帮上忙。”

他猛然转身。

“啊,你果然在这里。”

在照亮深渊的明亮光芒中,身穿华丽铠甲的少女就在面前。她年约十八,头戴宝石王冠,一头海蓝的头发盘成髻,一条优雅的鱼尾随波摆动。这少女将剑收入鞘中,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向他致意。

出木杉、静香、哆啦A梦和小夫并排跟在她身后,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们身下,是和这少女同样的鱼尾。

“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与彼此重逢,”人鱼少女轻声说,“还真不知是我们该庆幸,还是你们该庆幸呢?你说是吧,胖虎……或者,刚田武?”

武半口气压在喉咙里,没能咽下去。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但又明知这就是自己所期待的。

“索菲娅……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034:要塞

索菲娅轻柔一笑,而后身影迅猛地闪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剑锋舞动之间,人鱼之剑卷起强劲的涡流,两名逼近的深渊之子被瞬间吹飞,竟整个嵌进了附近的岩壁里面,肢体连同甲壳一同脱落,四分五裂、面目全非。

这涡流透过极高的水压发出沉闷的呜呜声,随着不断的旋转,其力量愈发强大,在灼热的水中泛起白色的气泡,道道银痕划过视野边际,胆敢接近者皆被甩入战场外无垠的黑暗,无一例外。

她手执这金光大盛的神剑,在涡流间游刃有余地前后旋转。

索菲娅的下身不时变回双腿,灵巧躲过敌人的攻击后,又化为鱼尾。她在眨眼之间贴近敌人,给予一记血腥的重击,又在暗流涌动中退为守势。

其剑力道之大,连身在百米之外的战士,都为重击掀起的水流而歪斜了身子。

几个回合后,索菲娅返回了哆啦A梦等人的身边,她没有说话,屏气凝神,仔细地观察这场战斗的形势。

她持剑的右手自然下垂,左腕的宝镯荧荧发亮,与人鱼之剑产生了神奇的联结。

索菲娅轻抬左手,宝镯的光芒更加耀眼。

彼时,一股巨大但温和的水流包裹了一整片广阔的空间,横跨数百米的半个战场竟被沉稳地托起,缓缓向上漂浮,直到每个最不起眼的人鱼战士都能轻松地俯瞰敌军。

阵型已被完全打乱的深渊之子,仍旧困于人鱼之剑方才制造的巨大涡流之中,不得脱身。

这场战斗,已经没什么好打的了。

“所有人。”

索菲娅悬浮在照亮战场的强光中央,她声音不高,但均衡地在水中扩散出去,清晰无比,无论远近,都听得到。

“冲锋。”

命令既出,如同强弓满线后放箭的瞬间。

没有欢呼、没有号令,甚至没有人吭一声,只是默默驱动身后的水流,战士们摆动着强壮的鱼尾,逆流推进,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向下俯冲,只有咻咻水声响彻耳畔。

一次心跳的工夫,满眼尽是甲壳崩裂、血肉横飞,下方的景象一片混乱,但旋即被大片大片乌云般炸裂开的黑血朦胧了。

索菲娅面色凝重,眉头紧皱。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微笑,已不见了踪影。

“久等了,各位。我们可以撤离了。”

经过改进的人鱼腰带有效地缓解了适应灯即将失效的困境,让原本快要窒息的众人得以顺利地撤离现场。

索菲娅的临时基地被建在远处的海面上,具体位置是机密,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类。

基地的入口深入海中,而海平面以上的部分则被人造的磁场和云雾保护起来,阴霾笼罩、雷暴急雨,确保人类的船只无法入内,并避免被卫星探测到。

基地是一座造型复古的环形石筑要塞,从海下大门进入后,游过宽敞但曲折的换气通道,到达环孔内的巨大水池。


这里是人鱼驻军休整的场所,被一圈大理石阶梯环绕,再向外是潮湿的高墙,通向要塞内部的诸门皆有重兵把守,而在通向索菲娅居处的门上,则悬挂着不灭的金色巨灯。

“好肃穆的地方。”

至宝逸歌轻声感叹,她没太惊讶,但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显然不坏。

“是啊,很厉害的建筑吧?”

小夫故作嚣张地评价道。

下一秒他的脑门就挨了个指崩。

“喂,胖虎,干嘛?”

武无视了小夫的抱怨。

“可惜你没见过最开始的大城堡,”他向至宝逸歌摊了摊手,“那里才叫一个华丽呢。”

淡淡的奇特气味弥散在这里的空气中,夹杂些海洋特有的味道,但并不腥咸,反而让人心神宁静。

“闻起来像精心调配过的药草……”

出木杉仔细地辨认着,脸上已有几分陶醉。

“还有古罗马的香薰呢。”

在一旁安慰静香的哆啦A梦补充了一句。

出木杉点点头。

“没错。上次闻到类似的香味,还是前年在考古博物馆的时候。说真的,有些怀念。”

“站住!干什么的?女王陛下,他们是——”

在巨灯悬挂的门前,卫兵紧张起来,他碧绿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哆啦A梦,好像从来没见过蓝色的猫一样……虽然猫的确不会是这种蓝色,而且不会这么圆滚滚的。

索菲娅无奈地笑笑,向卫兵使了个眼色。

“抱歉啊。从这片海域出现异常开始,我们就一直有些神经过敏。别在意,先进来休息一下吧。”

她伸手推了推那足有三人高的雕刻石门,后者立刻开启,仿佛没有重量。

会客厅和起居室挨得很近,两者都布置得很简洁,没有一点王族的气息,尤其是会客厅,除了空间大一些、有一圈桌椅之外,和普通的办公场所没有任何不同。

“那里的房间可以换衣服,”索菲娅指了指会客厅另一侧的门,“合适的衣着不仅能让形象好起来,还能缓解身体的疲劳。”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泳装一直没有换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至宝逸歌。

索菲娅的视线一直定在她身上,很显然,她被这视线刺得浑身不适。

“那个,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尊重人,”索菲娅感觉思维有些混乱,“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敢确定,你到底穿没穿衣服?”

“……”

等到大家都陆续换好了衣服,众人在会客厅围坐一圈,打算彻底搞清楚目前的情况。

索菲娅则没有落座,她在会客厅内缓缓地踱着步,以此让紧张的情绪平复一点。

“简单而言,你不是人类。而且,从来没有人知晓过你们种族的存在。此外,有另一个相当强大的种族和你们敌对,与我们作战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对至宝逸歌交代的事情,索菲娅虽然很吃惊,但她并没有做太多的表示,只是默默地思考了一小会。

几年过去,索菲娅的性格变了不少。她开始向真正的领导者的形象靠拢,不再像以前的热血少女那样任性直率了。

虽说每个沉稳成熟的青少年都会让人感到可惜,但对索菲娅来说,这也是必然的事情。

“我不敢贸然信任你,对不起,”索菲娅露出一丝苦笑,“你看起来像是个好孩子,但无数次教训让我不敢信任秘密太多的人。”

至宝逸歌的视线低了下去,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腿。她坐在最靠近角落的位置,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或许她是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无话可说。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认。”

索菲娅从至宝逸歌身边走向会客室的另一侧。

“不管是游枫,还是至宝逸歌,你的名字都很好听。至少这点不错。”

“索菲娅,你为什么驻扎在这里?”

哆啦A梦脸上的模拟肌肉颤动了几下,胡子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带着族人回蓝水星了吧?和温蒂妮大人一起。”

“不,我们没有举族返乡。毕竟在地球待了这么久,总会有人不舍。所以我们兴建了城塞和基地,驻守在地球的海洋中,主要的任务是观察和维护海洋生态。怎么说呢?既然选择留在地球,就得为这颗美丽的行星做些事情吧。”

长桌中间闪过两道青色的光线,而后界限变得模糊,地球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两道光线之间。

“那索菲娅你是?”

“我本该和祖母大人一起在蓝水星的。但是从地球这里向蓝水星发来了报告,极深的海底监测到规模巨大的异常活动,而现有的手段完全无法探明真相。我就是为此来到地球的。”

索菲娅的视线指向至宝逸歌。

“情况其实和这孩子说的差不多,我想,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

“温蒂妮大人……怎么样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祖母大人把王位让给我后,卸下所有重担,在安享晚年呢。虽然有时碰到难题,我仍会向她请教,但终归还是我扛起了大梁。老人家为族人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对不起……索菲娅。”

一直没有说话、情绪低落几乎失神的静香忽然开了口。

“怎么了,静香?”

索菲娅关切地问道,同时快步走到静香身边。

“需要什么吗?”

“没……只是,稍微想一个人待一会。你不介意吧?”

“啊,当然不介意,倒是强要你和我们待在一起很为难吧。”索菲娅理解之余打了个趣,“要借你王冠戴戴吗?”

静香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背对着索菲娅。

但没过一会,她又忽然转过身,盯着索菲娅的眼睛,脸上逐渐展现了一点点笑容,但这笑容转瞬即逝,被涌出的泪水掩盖了。

静香紧紧地抱住索菲娅,用力极猛,几乎要把她拦腰勒到断气。由于索菲娅身材高挑,静香又几乎要缩进她的怀里。

“索菲娅……对不起…我…我……大雄……”

静香语无伦次,连名字都念不清楚。她似乎在强忍着不哭出声,但要忍住谈何容易。

索菲娅小小地吃了一惊,又很快冷静下来。

“好好,哭吧,哭吧。没关系的。我理解你。”

她也伸手拥抱静香,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头发。

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小夫的情绪也受了感染,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心情都不言自明,这声叹息意味的东西太多了。

静香松开了索菲娅,抽噎了几声,又马上止住了。她步伐不稳地走出了会客厅,直到索菲娅看不见她的身影。

出木杉原本想要阻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所以,现在最让人焦头烂额的事,就是怎样找到大雄。静香刚才的样子,大家也都看到了。”

武伸手指着全息地图,影像中的地球随着他的手势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我们和他是在米克诺斯岛的海岸失联的。但目前还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目前唯一的线索是一个幽灵信号,”小夫插进话来,“或者,那个至宝逸歌说,是大统一信号。我们之前驾着深海车搜寻这个信号源,但深海车坏了之后,信号就丢失了。”“不,我这里还有一份解读程序的副本。”哆啦A梦摆摆手,“但问题是,我手边现在没有能装载这段程序的设备。”

“你不能把程序装在自己身上吗?”出木杉摸着下巴,“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帮了大忙了啊。”

“我的硬件老化得太厉害了,”哆啦A梦叹气摇头,“最新版的硬件是可以,但换起来太花时间,现在的话肯定是来不及。首先时光机就远着呢,何况任意门还要给技子和千雪她们留着。”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换啊?!”武拍起桌子,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你在未来有大把时间吧?!”

“我又不知道会出这种事啊!而且如果不是时空崩溃,我甚至都没机会回这个时代好吗?”

哆啦A梦激动地回敬,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而且我家根本没什么钱,连修个时光电视都要犹豫好久,你以为育儿机器人的硬件很便宜嘛?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根本不舍得换!”

“情况我了解了,各位少安毋躁。”

索菲娅做起Stop的手势,示意众人先停一下。

“我明白各位的意思。以我对大雄的印象,他应该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我建议各位不要慌乱,越慌乱越麻烦,你们不是有个理论叫墨菲定律吗?”

“墨菲定律?你也知道?”

出木杉惊了一下。

“学习对方的知识,是与另一个文明和平相处的最好方法。好了,回归正题。”

索菲娅打了个响指,地球影像被放大,扫描深度达到深海3000米。

“之前作战的地点是在这一带。我也是在这一带发现你们的。当时你们还能追踪到信号吗?”

出木杉表示肯定。

“如果你说的是深海车还没坏的时候,可以。”

“还记得当时信号的大致方向吗?”

“记得,大概是……”

出木杉思考片刻,把全息影像又放大了数十倍。他在影像上划出了一条曲线,指向更深处的某个位置。“这个方向。更深一些。”“嗯……”索菲娅面露难色,“其实,不瞒你说,这个深度再往下,对我们来说也算是未知区域了。其实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

“——女、女王陛下!不好了!”

一个喘着粗气的卫兵忽然闯进了会客厅,打断了索菲娅的话。

“怎么这么突然?有什么情况?”

“两个、两个女孩!她们…她们像幽灵一样,直接穿过了关着的石门,从中央水池里消失了!黑头发……和亚麻色头发的…两个女孩!”

“静香?!至宝逸歌?!消失了?!”

所有人大惊失色,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视线落在了至宝逸歌的座位上,不知何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根本没人察觉到至宝逸歌已经不见了。

连索菲娅也没有。

035:潜行(1)

本章码字BGM

Sacramentum:Unaccompanied Hymn for Torino - Mili

几分钟前。

青石砖上铺设着朱红的地毯,要塞高层的走廊封闭得很严,仅有的窗户也紧紧地关闭,除了隐约能见的浓雾和雷云,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静香竭尽可能地远离会客厅,她想要逃离这里,但想到可能会引起守卫的怀疑,又感到恐惧和犹豫。

她不知道大雄怎么了,记忆里模糊了的、似乎缺失了的部分更让她心神不宁。

她的脑中也不时地会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清秀却阴郁,高大而苍白瘦削,鬼魅般不可捉摸。

他总是孤身站在黑暗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时在幻象中,少年的身旁会跟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样貌不清,只有淡淡的白色轮廓,转瞬即逝,看不真切。

梦境中绝美的、乐园般的地方,在眼前挥之不去,音乐声分秒萦绕耳边,虽然动听,却悲哀得令人无法承受,甚至从中透露出丝丝苦痛。

这段日子里,静香在精神分裂的边缘游走,时而正常,时而崩溃。

她抱着自己的头,背靠石墙,半蹲下来,心想着这样或许会让自己舒服些。

她担心大雄。但连这种担心也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汹涌而至的疯狂幻象湮没,几欲将她溺毙其中。

而当这些幻象最终退去,她终于得以喘息时,先前沉重的担忧又会接踵而至。这循环周而复始、从不结束,在被动和主动的折磨之间徘徊,却无法脱离这煎熬。

她不明白。

她想,如果找到大雄,或者至少知道他所在的地方,这种折磨究竟为何而产生,或许会有个眉目。

否则这样下去,任谁都会发疯。

 “静香……”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静香吓了一跳,但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是我,至宝逸歌……”

静香回过头去,发现至宝逸歌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她换上了一件希腊式的连衣裙,花纹古典而死板,静香下意识惊讶于世上居然存在不适合至宝逸歌的服装。

“你为什么在这?”

静香开口问至宝逸歌。

很奇怪,被她的手轻拍过,脑中纷乱的幻象和情绪似乎不那么疯狂了,可以说在被拍到的那一瞬间就已消失了大半。

“这个……”

至宝逸歌欲言又止,她将手指搭在唇边,轻嘘一声。

静香知道至宝逸歌不想打扰其他人。

但有个问题她必须问。

“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行动?你不是去找大雄的。绝对不是。我能感觉出来。我早就感觉到了。”

至宝逸歌并不惊讶,但眼神却变了。

“嗯……抱歉。的确,我又撒了谎。不过拜托你,请相信我,我不是出于恶意……”

 你到底是去找谁的?或者,去找什么的?”

“静香你脑中的幻象,那个红发的、高大的、瘦削苍白的人……你遇到过、而且交流过的那个人。望海长风。”

“什么?”

静香浑身寒毛直竖。

“望海长风,他的名字。我是……去找他的。”

“他?大雄被带去哪里,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静香发觉自己的语气听来很怪,但这不是反问句。

“大统一信号,这样深的、隐藏的海域。”

至宝逸歌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害怕被人听到。

“以及来追击我们的深渊之子。其实,静香你早就该知道吧?抓走大雄的只可能是他们。而望海长风……”

至宝逸歌的喉咙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来。

“他怎么了?拜托,请你告诉我。否则我要崩溃了。”

“他原本是我们的一员。可不知为什么,他背叛了我们……他为什么这样做?我不懂,真的不懂……”

至宝逸歌的声音悲切而失落。

她伸手轻抚静香的左臂,静香从头到脚一阵透凉,感到脑中的部分记忆被缓缓抽取。

不过这并不痛苦,反而如释重负。

“大雄他……肯定被带到了深渊之子的领地。深渊之子隐藏自己的手段和我们不相上下,他们具体躲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大人们从不告诉我重要的情报……我也从来打听不到。但是……”

至宝逸歌松开了手,低着头边沉思边小声做着推断。

“……大统一信号肯定是和大雄的去向有关的,我保证。我想,如果能继续追踪那个信号,肯定会找到的。”

静香抬起头,看到的是至宝逸歌的背影。她正向外走去,步履犹疑不定,却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你要去哪里?”

“我……要一个人去找望海长风了。”

“为什么?”

“人鱼族对我有戒心,虽然我没有恶意,但我感受不到他们的信任……”至宝逸歌没有转过身,但她仍低着头。“而且,既然我真正的目的已经被你知道,想必你也不会再继续信任我了,对吧……?”

在至宝逸歌话音落下的一刹那,静香仿佛有好多话想说,好多好多。

可是她终究还是把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大雄的面庞浮现在她眼前,她不敢想太多。

会客厅的讨论声,十分细小,十分杂乱。

“我跟你一起走。”静香脱口而出。

至宝逸歌似乎惊了一下,不过,她没有拒绝。

……

至宝逸歌拉着静香的手,潜入了圣托里尼岛附近的海沟。

黑暗向静香的灵魂侵袭而来,随着下潜深度的持续增加,静香感觉体表发烫,而体内却像被寒冰冻结,冷冽刺骨。

至宝逸歌为了方便在水中行动而褪掉了那件连衣裙,柔和的白光仍包裹着她的全身,静香在黑暗中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终于感受到一丝隐隐的安心。

“大统一信号有变动……”

静香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似乎比超临界态的独有温度还要高,宛如被海底岩浆蒸腾炙烤。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中,被大统一信号干扰着,导致适应灯早早失了效,此刻,至宝逸歌的战斗服提供的维生联结至关重要。

“静香……我们快到了。”

“我们现在的深度,有多深?”

静香感觉周围的海水愈发粘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快要凝固在身边。

“超过七千米…毕竟,从之前开始就一直在向下深潜……?!”

至宝逸歌还没说完,已突然警觉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大跳。

“不不……等等,先躲起来!”

“躲起来?哪里可以躲?”

“跟我来、快……!”

至宝逸歌周身散发的柔和光芒即刻熄灭,她拉紧静香的手,以几乎要扯断脊骨的速度穿行至一块巨大岩石的后面。这块岩石突出海沟的崖壁,以不太自然的形状垂直着悬在深渊之间。

刚刚藏好,静香就模糊地看到,远方有一片宽广的区域,亮起了青色的光芒。这光芒像闪电,却并不锐利;像鬼火,却也没有那样缥缈。它持续不断地照明周围的环境,将黑暗自中心驱散,静香发现,这光芒的中央,有什么东西。

至宝逸歌抓紧静香的手,让静香搞不清楚这时到底是谁更害怕。

“那是……”

造型完全不符合动力学原理的巨大构造物,直径近千米,蛮横地盘踞在海沟的中间,宛若一颗可怖的巨星,被众多的微小物体环绕,每个微小物体的形态各不相同,但同样闪烁着诡异的青光。

这构造物的表面蓝绿相间,像是挂了一整片巨藻森林般令人作呕。它状如真菌聚集起的团块,肿泡样的结构在顶端和底部起伏不止,拉扯着丝丝触须在海水中漂游,却和先前敌人们的装甲一样,有着贝壳般光滑的色泽;上百处微亮的、缝隙一样的纤细结构在它参差的表面上若隐若现,宛如发出荧光的浮游生物在其上栖息。

 “……深渊之子的浮游堡垒。”

至宝逸歌的喉咙动了一下。

紧接着,静香浑身刺痛。

感官共享——至宝逸歌将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事物,毫无保留地分享给静香。

这一瞬间,静香清醒过来时,已理解了至宝逸歌为何会如此恐惧。

视线尽头,那庞大的浮游堡垒,缄默地向前漂行。有了至宝逸歌的感官共享,静香得以清晰地看到,那浮游堡垒的周围,在青色光芒的映照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绕着它,上下沉浮,惨白不堪;她想起晦暗空间中偶然照进来的阳光,浮尘在光中无处躲藏。

那是尸体,人的尸体。被海中的微生物分解蚕食,残破腐败,散发着难忍的血腥和腐臭。

静香不知自己使了多大的力气咬紧牙关,才没有尖叫出声。

浮游堡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坚定地、以每秒百余米的速度均匀地向前推进。它的光芒时而闪烁时而稳定,不时聚焦在不同的地方,似乎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但静香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探照,而是毁坏。

被聚焦过的青光照过的地方,无论是岩石还是藻类聚落,亦或是微生物聚集的菌毯状组织,仅仅几秒内便出现了严重氧化腐烂乃至液化的现象。它们在诡异光线的照射下迅速分解、融化,融入浑浊的海水中,崖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变形,整道海沟似乎在逐渐变宽、变深。

更可怕的是,这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哪怕凭着至宝逸歌的感官,能听到的也不过只有大脑中流过的生物电的嗡嗡声而已。

这硕大无朋的浮游堡垒甚至没有引擎声,连像至宝逸歌在海底游动时水流发出的那种声音,从它那里也完全听不到。

静香完全无法想象,这样庞大的设施,是依靠什么作为动力在海底行进的。

这浮游堡垒,安静得像座坟墓。

“我……”

那不时聚焦在崖壁和岩石上的青光,像极了一只只鬼魅般的眼睛,在无声地向静香施加可怕的压力。静香发觉自己舌头几乎打了结。

“……我害怕。”

“我知道。我也害怕。”

至宝逸歌拍了拍静香的肩。

“但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哦。”

“为什么……?”

“我探测到了新的线索。”

待到离浮游堡垒稍有距离,至宝逸歌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芒。

“大统一信号源,前所未有地接近。就在那座浮游堡垒前进的方向。”

“这……意味着?”

至宝逸歌与静香视线相交。

“深渊之子的藏身处不远了……如果浮游堡垒在前往那里,我们可以隐蔽自身的任何信号,然后跟踪它!”

“可是,被发现的话——”

“静香……”

至宝逸歌的双眼切实地发着光,她诚恳地与静香对视着。这目光很深邃、很热切,但并没有任何压迫的意味。

“相信我。我虽然撒过谎,但我的确不想陷害任何人。我真的不是想害你和我一起陷入绝境。我只是……太好奇,以及太想念望海长风了。我知道你已经忘了他是谁,也知道你不理解我。我们的确可能一去不返,但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同一个地方吗……”

静香的心情微妙起来,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想法。

“……是的。”

她只能这样回答。

“不过当然……我不会强迫你,因为我对不起你们。你们会在这里,都是我的错。”

至宝逸歌松开了静香的手,静香的感官恢复了正常。至宝逸歌转过身,身旁的海水开始流动,托着她向浮游堡垒漂行而去。

“至宝逸歌。”

此时,不知自己是怎样想的,静香叫住了至宝逸歌。

不出所料,至宝逸歌停住了。

“你……几岁了?”

“按这颗行星的纪年法吗?”

“是……”

至宝逸歌回过头来,她的答案让静香胸口一阵闷痛。

“我昨天刚满十三岁哦。”
未 完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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